摸鱼

用爱发癫

easy come easy go

*架空校园ABO,一代×麟,HE一发完

没节操的硬盘文,自娱自乐瞎几把写,真实OOC

1

古利德脑后有反骨,从小在街头巷尾摸爬滚打,没人管得住。六岁就会打架,八岁时已不落下风,十岁第一次离家出走,十四岁分化亚性别,身边已经有黑压压一片跟班。长到十七岁,他终于算是学会了收敛,尽管是令老师也感到棘手的麻烦人物,但平时按时到校放学,倒也没出过什么大差错,算是买父亲的面子。虽说如此,如果指望他当个遵规守矩的好学生,那就是异想天开了。

开学第一天的早晨和以往没什么不同,古利德斜背着单肩包提着早餐,漫不经心地走出便利店,经过鲜有人问津的巷口。旁边围墙上的陈年油漆已脱落大半,秃裸的墙皮上有一些凌乱的涂鸦,风吹起落叶的碎片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这样的场景司空见惯,唯独今天令人隐约觉得不太舒服。他停下脚步,看了看空荡荡的四周,开口道:“我说,你们打算跟到什么时候?” 

以前打架对古利德来说是家常便饭,街头堵人的路数他自然是一清二楚。近几年他安分了很多,但直觉依然敏锐,也随时留着心眼。果不其然,话音落下不久,十余个陌生的跟踪者接二连三地从藏身之处走出,不多时便或远或近地围住了他。他们的头领约摸有三十岁,看起来就不怀好意:“能发现我们,算你有点本事。”

古利德茫然地看着他:“大叔,你是谁啊?” 

“少装模作样!”那人喊叫起来,显然被他不以为意的态度激怒了,“前些天我们的生意,是被你这小鬼的帮手掺和的吧!我们好几个人都住院了,别以为我会放过你!” 

古利德费劲地回忆片刻,这才恍然大悟地敲了敲掌心:“啊啊,原来是之前抢劫小学生的家伙。” 

对方继续高声说:“我知道你手下人多,但现在可只有你一个,不要太放肆!” 

要说古利德最讨厌什么,当属类似的地痞流氓。无能又自以为是,聒噪起来比路边的苍蝇好不了多少,偏偏还总喜欢缠着他嗡嗡作响。对方的喊话听得他发出一阵短促的冷笑。他微微抬头,原先被阴影遮住的半张脸露出来,浮现出狂妄的表情:“教训我,你们还不够资格。”

对方被他气歪了脸,四周的人也发出一阵不满的骚动。那些人中不乏有Alpha,他们迫不及待地释放出自己攻击性的信息素,霎时间,空气中混杂紊乱的气味已足以使普通人落荒而逃。但他们很快又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几步,因为古利德的信息素远比他们的强势。年轻好斗的Alpha对那些劣质香水般的味道不屑一顾,比起气味,他的信息素更加像一种触感,凛冽森然,锋芒般刺痛他人的神经,那是不需言语就能传达的震慑。 

“我和你不一样,不是除了抢劫一无是处,有几十个手下就洋洋得意的街头混混。”古利德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,“我想要的东西太多了,所以我也要有相应的能力才行。” 

他从单肩包里抽出了一条甩棍。说实在的,那并不是一个学生应该背的包,里面装的不是课本和文具,也没有课外书和游戏机。铁丝,线锯,扳手,刀具,到底是怎样的人才会背着这么一包东西上学?古利德并不在乎他人的眼神,格外严肃地补充:“顺便说一句,我不打女人和omega,如果有就赶紧给我滚啊。” 

话音未落身后便有人扑来,古利德反手几刺把人捅得连连后退,转身就是一脚招呼上去,手腕再一挥,甩棍只一瞬就击碎了那人的手骨,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。在凄厉的惨叫声中他侧身抬起手臂,结结实实地接住棒球棒砸下的力度,眉头也未皱地将武器一把拽过,袭击者失去重心地往前倒,古利德抬腿一脚把他踹翻在地。两个人一前一后冲过来,古利德俯身后仰,两臂施力让他们的脑门撞在一起,接着随手拿起旁边的垃圾桶盖,挡下一个飞过来的啤酒瓶,碎片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,他挥拳把又一人揍得跪趴在玻璃渣上,毫不留情地踩住他挣扎的身体,像刚做完热身运动一样转了转脖子。 

“部下多起来后,我就很难有机会出手了。但果然还是身体力行地打架最开心啊,”古利德嚣张地笑起来,“我随时欢迎你们这样的人帮我解闷。” 

头领哆嗦着嘴唇,和其他人交换一下眼神,“总、总之一起上!” 

不论怎么说,人多的一边总是更有优势。他们快速地聚拢,可古利德比他们的动作更加迅捷,高大矫健的身形竟已消失不见,只剩在空气中萦绕的信息素,仿佛寒刃般悬在半空。“在上面!”有人叫道。只见古利德单手攀墙借力,一跃而下落在迟钝的头领身后。他扬起手臂,制服紧绷的长袖下浮现出肌肉施力时的轮廓。头领还未反应过来,后颈就挨了一记手刀,瘫倒在地不省人事。

“还要继续吗?”古利德问。 

其他人已经完全不敢再靠近他一步,很快便架着东倒西歪的同伴逃走了。古利德站在原地,注视着他们慌不择路的背影,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:“没劲。” 

他收拾好东西,提起放在一边的早餐,在离开之前看了看身后。巷子深处还有一个人,正死气沉沉地趴在地上。古利德眯起眼睛打量片刻,不记得自己打倒过这个人。 

他走过去,发现那是一个意外年轻的家伙,穿着和自己同样的学生制服,露出半截缠着绷带的腰,过长的刘海遮住大半面容,不断在嘟囔着什么,走近了才听清是“好饿”。 

“好饿啊……请问你能把那个袋子里的鸡肉三明治给我吃吗?”那人闭着眼睛动了动鼻尖,有气无力地问道。 

“你是谁?”古利德警惕地抓住他的衣领,没想到轻而易举就能将他软绵绵的身体提起来,“和那些人是一伙的吗?” 

“不是哦,”对方举起纤细的手臂连连摆手,好脾气地解释道,“我是转学生来着,叫姚麟。迷路找不到学校身上又没钱,走着走着就饿到没力气了……” 

“学校离这里不到一公里,这种事随便找人问一下就知道了吧!” 

“也是,不过事到如今只能拜托你救救我了,我可是躺一早上了,好不容易才和人说上话……” 

古利德皱眉:“一早上?之前没有一个人发现你,连我也没有。” 

“我可没力气掺和那种麻烦事,不就只能躲起来了。”姚麟笑着说,“我还蛮擅长隐藏气息的。不过话说回来——” 

他一把抱住古利德结实的手臂,毫无尊严地用脸颊来回蹭着,语气充满哀求:“啊啊,感觉都快要失去知觉了,再不吃东西我真的会死掉……” 

“你这家伙是乞丐吗?!” 

古利德强忍住转身走掉的冲动,没好气地把早餐递过去。只见姚麟甩掉他的手拆开包装,以一种快到难以置信的速度把厚实的三明治吃得干干净净,脸颊像仓鼠一样鼓起,又在一阵快速的吞咽后恢复原状。平心而论,那可谓是张相当精致的脸,同他不修边幅的行径截然不同,因此充满了违和感。 

“这边的食物比想象中的好吃啊……”姚麟看起来精神了一些,掏出块熊猫手帕抹了抹嘴角。古利德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小巧的嘴唇,完全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。还没回过神来,又被姚麟一路推进商店里。长发的少年脚步轻快地经过货架,托盘里放的包子已经堆成小山。“如果不吃我很快就会再次晕倒啦……”得寸进尺的家伙顶着人畜无害的笑脸劝说道,“好人做到底嘛。” 

“真麻烦,我为什么非得帮你?”这么说着,古利德还是替他付了钱,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一阵不爽,“吃完赶紧滚吧,我可不是什么好人。” 

“但你还是帮了我,非常感谢。”姚麟咽下食物,语调正经了许多,因此显得和此前判若两人,“我会报答你的——想要免费的英语习题册吗?”

“谁想要那种东西!”古利德断然拒绝,但随即又愣了愣。 

不是因为姚麟的话——他才懒得费神和莫名其妙的人套近乎。古利德是个出类拔萃的Alpha,在某些方面的嗅觉很敏锐。就在刚才,他嗅到了一种特别的气味。那并非错觉,也不是属于快餐店的味道,清冽而突兀,类似于甘苦交织的茶香。但仔细再闻,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,像条偶然跃出无垠海面的鱼尾。 

他怀疑地看向姚麟,只见对方正扁着嘴叹气:“别这么凶巴巴的嘛……对了,你叫什么名字?” 

“古利德。” 

“古利德。”姚麟重复了一遍,接着殷切地握住他的手,“那么古利德,带我去学校吧!” 

“不是说了让你滚吗?”

结果,古利德还是妥协地和姚麟一前一后地走向了学校,还被对方搭住肩膀不知好歹地夸奖“早这样不就好了”。归根结底,他不擅长应付厚脸皮的人。更何况姚麟的外表说实话很具有迷惑性。规矩走路时身姿挺拔,认真交谈时开朗有礼,让人很难联想到他之前饿趴在地的蠢样,不管怎么看,都是个会相当受欢迎的学生。

“这里风景不错啊,亚美斯特利斯私立真是名不虚传。”姚麟伸出插在裤兜里的手,接住一片从学校围墙上方飘落的花瓣。似乎想起了什么,他侧过头道:“说起来,现在已经过了到校时间了吧。” 

“是啊,因为你这家伙耽误太长时间了。”古利德说,“怕你不知道,我提醒一句,迟到的人会被风纪委员记录,周末是要被强制加时留校的。” 

“我确实不知道。”姚麟认命又困扰地嘟囔,“这也太夸张了……”

古利德有些得意地说:“不过我可以再帮你一个忙,碰到我算你走运。”

“让我猜猜,你就是那个风纪委员?”姚麟这么说着,但明显自己也不相信。古利德大笑:“不,但我认识她。”

两人走到校门,古利德向花枝招展的女学生打了个实在算不上友好的招呼。 

“拉斯特,再这么操劳下去,可会变成老太婆啊。” 

“你去死,古利德。”对方从容地回应道。 

名叫拉斯特的风纪委员毫无疑问是一个美人,作为难得的女性Alpha,她的气质多少有些强势,但眼角眉梢的妩媚绰约又足以睥睨同龄少女。她再成长几年,怕是能俘获任何铁石心肠的男人,但古利德出于不明原因,显然对她相当吸引人的部分熟视无睹,且正与她维持着熟稔客套又相看两厌的关系。 

“总之,这个小鬼算是我带进来的。”古利德随手指了指姚麟。拉斯特挽着登记簿,露出嫌恶的表情:“总这么求我网开一面,我可要收费了。”

“闭嘴,我也帮过你不少忙。”

“当然。但别忘了你的任性也给我们带来不少困扰,如果你能回来继续做事,我可不会多说什么。”

古利德皱眉,并不想搭理。拉斯特继续说:“他很生气。”

“与我无关。”

“我们都很担心你。”

“旁敲侧击的漂亮话就免了吧,”古利德摆摆手离开了,“我现在还不想和你们玩过家家,改天再说吧。”

校园里格外冷清,开学第一天的清晨,多数学生们都在大型礼堂听布拉德雷校长作开学致辞,不过一路上的电子屏幕都在同步进行转播。古利德看也不想看一眼,径直朝前走去。感受到姚麟追上自己的脚步,他叹了口气:“你要跟到什么时候?” 

“我只是想确认一些事。”姚麟说,“如果你让我离开,我一秒都不会多留。” 

分明一直是没正形的样子,还有点没心没肺的,但似乎又不能完全摸清他的底细。姚麟不笑时,那双上挑的丹凤眼不再像饕足的猫那般温顺无害,倒有些咄咄逼人,这让古利德一时说不出让他离开的话,反而有了些兴致。 

“你想知道什么?”

姚麟说:“刚才的拉斯特,是这所学校学生会的人吗?干部之类的。” 

古利德点头。

“听你们刚才的话,你也是他们中的一员?” 

“你说得不错,我确实也算是干部。但我早就和他们分道扬镳了。”古利德冷哼一声,“我想要很多东西,金钱和地位,学生间的资源和人脉,这些东西不是开会喝茶整理资料就能得到的,只能靠自己亲手争取。” 

“你想做自己喜欢的事,所以放弃了这个席位?” 

“亏你问得出口,到手的东西本大爷怎么会放弃。”古利德嗤笑道,“我的确在自己发展,不怎么喜欢和他们来往,但也不是什么都不做。别看拉斯特那样说,那个人不会把我怎样的。” 

“那个人,难不成是……”

“学校的大董事,一般人很少能见到他。”古利德解释道,“他通常不关心学校的管理,不过如果他一定要安排什么,我们也只能照做。”

“哪怕让你做不喜欢的事,你也会听从吗?”

“啊啊,我不知道,也许吧。”古利德烦躁地说,“我敬畏他。” 

他松了松衣领,一直被袖口半掩的左手抬起,露出手背上形状复杂奇怪的纹身,像一团深色的火焰,或是未愈的伤疤。

见姚麟噤了声,古利德说道:“好了,我的原则是从不说谎,我希望你回答我的问题时也能同样诚实。”

姚麟点头:“辜负他人的信任,也不符合我的理念呢。” 

“那么,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?”

姚麟倒也不拐弯抹角:“我想见他。那个大董事。”

“这可不容易,他平时不见外人。”

姚麟闻言沉默了,不知在思考什么。古利德又问:“为什么要见他?我可是巴不得避而远之。”

“我想找一样东西,但没有别的头绪,只听说和他有关。”姚麟说着,抬了抬下巴,“说起来,我和那个男人还有些私人恩怨呢。”  

古利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见建筑墙面的荧屏映着校长沧桑而威严的面孔。 古利德摇着头嗤笑起来:“我不知道发生过什么,但你未免也太自不量力。且不说布拉德雷有多难对付,见大董事的机会,普通学生恐怕等到毕业都没有一个。

“是啊,我知道很难。”姚麟转过脸来时,已然是一副小狐狸般的笑眯眯的表情,“所以我改变主意了。” 

古利德不明就里地张了张嘴:“啊?” 

“古利德,让我当你的手下吧!” 

2

空气凝滞了数秒,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从树荫边缘投在二人身上。古利德垂眼看了看面前振振有词的少年:“怎么,你是想继续从我这里骗吃骗喝吗?” 

“什么啊。”完全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回应,姚麟一副备受打击的模样,并且抱怨起来,“你那种嫌弃的表情还真是伤人啊古利德,拜托快点收回去。” 

“被奇怪的人突然提出的事,我当然会这样想。” 

姚麟不太甘心地想为自己争辩几句,但古利德放声大笑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好了好了,我知道你的意思。不就是想利用我么?太一目了然了。”

姚麟顿了顿,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认了:“算是吧。如果跟着你,总有机会见到他,那时候我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。我是这么想的。”

“还真是捡到了有趣的家伙。”古利德笑道,“我欣赏直率的人,所以听起来不坏。不过我的跟班可不好当,你不要后悔啊。”

姚麟怔怔地望着他,半晌后才有些不解地说道:“你这就答应了?明知道我要利用你。”

“就当我是心血来潮吧,反正多一个跑腿的也没坏处。”古利德满不在乎地摆摆手,“那么,你之后想怎么做?” 

“我没有具体的想法,其实在遇到你之前我根本不抱多大希望……总之,走一步算一步是我目前的方针。” 

“什么方针不方针的,根本就是毫无计划的小鬼。”古利德咋舌,“算了,跟我走吧。” 

他没再问别的问题,两人之间的气氛比起之前轻松了许多。姚麟顺从地跟上他,不过显然对那个称呼颇有微词:“你的袖章也是两个纽扣,我们可是同级生……”

“谁让你个子矮。”

“哈啊?是你太高了吧!”

突破了风纪委员,自然没有必要规规矩矩地赶去参加入学典礼。作为新晋跟班的姚麟跟古利德一路闲聊着,走到了学校西侧的植物园。到了地方,古利德从包里掏出工具捣捣鼓鼓,很快将破损的围栏修缮完好,看得姚麟不由得轻笑起来。 

“手下拜托我修的,他们工具不全。”古利德莫名其妙地看着他,“怎么,有什么好笑的吗? 

“我只是想到早上那群人,他们看到这些东西的表情就像你是什么虐待杀人狂一样。”他抱着胳膊说,“真热心呢,古利德。” 

姚麟夸赞时的语气温温和和,秀气的脸侧镀了些阳光,显出乖巧的样子,令古利德起了点玩心。他勾起一边嘴角,逼近姚麟道:“你这蠢货一点自觉都没有啊。要叫大哥,知道吗。” 

“好好好,我叫就是了,”姚麟乐不可支,拉长声音唤道,“古利德哥哥——” 

古利德像被什么呛了一下,忽然间一副自讨没趣的神情,转过身去:“……算了,叫名字就行,再怎么说你这家伙也和我同级。” 

“哥,是你先让我叫的,怎么还不好意思了——” 

“说谁不好意思,想死吗?”古利德发作道,“现在你也差不多该回去上课了,中午再来找我,听见了吗?” 

赶走了让他心神不宁的转学生,古利德舒了口气,但还是觉得不太自在。 

虽然和这个人相遇不过一早上,却好像过去了很久,以至于只有一个人时,总觉得身边过于安静了。与此同时,胃部也传来剧烈的饥饿感。古利德想起来,遇到姚麟后自己就一直没吃东西,此前注意力始终放在对方身上,所以才没有感觉到。 

刚开学的课没什么好上的,就算有作业也是屈指可数,所以还是先吃东西要紧。古利德加快了脚步,但不是前往餐厅,而是走向附近的旧实验楼。 

这座废弃建筑共有三层,早已不再投入使用,但大部分硬件设施还未被收拾出去,室内也算整洁。按照规划,整栋建筑原本都该被拆除,不过既然学生会的干部之一将它作为自己的据点,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。 

据点名叫达布利斯,意为恶魔的巢穴,虽说如此,但这里就如同通俗意义上的校园社团活动室一样,成员们有空总是聚集在这里,吃饭聊天,派对联谊,打打桌球台球,或者干脆无所事事,总之是气氛十分散漫惬意的组织设施。 

古利德走上楼,一只活泼的中型犬横冲直撞地朝他扑来。古利德朝它伸出手,过了一个暑假,这条狗还是没学会握手,只是用舌头热情地舔他的掌心。

窝在沙发上看同一本杂志的成员向他打了招呼,蹲在窗边看手机的几位自然而然地向他聚拢,站在桌边的女生则端出一台电炉,开始煮泡面。 

她是这里唯一的女性Omega,一直备受优待。因此立刻有人开口道:“交给我吧,玛德尔。” 

“这怎么行,”玛德尔说,“大哥一看就很饿,你煮得那么难吃怎么拿得出手。” 

众人便关切道:“没吃饭?遇到什么事了吗?”

“碰到了之前抢劫的混混,不值一提。”古利德找地方坐下,狗跳到他的膝盖上,被他揉了揉脑袋,“我还收了一个跟班,刚转学过来,我让他中午再来找我。” 

玛德尔好奇:“你已经有段时间没收过新手下了呢。”

“是他提出来的。”古利德说,“一直缠着我,我索性就答应了。” 

“这么一来他不就缠得名正言顺了!” 

“有什么关系,反正是个有意思的家伙。” 

古利德吃完面就去了楼下的院子,那里聚集着不少流浪动物,备受喜爱。他刚一离开,剩下的人就聚在了一切,展开了热烈的八卦讨论。 

起初是因为多尔切特说,他从古利德身上闻到了Omega的味道。 

多尔切特的鼻子比狗还灵,隔着几千米都能嗅到风里的信息素,闭着眼睛都知道零食放在哪个抽屉里。玛德尔精神一振:“古利德大哥说的那个人是Omega?” 

“这个我也不清楚,因为那个味道实在是太淡了……”多尔切特琢磨着,“虽然淡不过挺香的,不知道大哥闻到没有。” 

众人七嘴八舌:“不管怎么说,大哥对那个人好像还不错。” 

“明明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恋爱的大哥这次能有着落了吗?” 

“打住打住,那种事八字还没一撇呢。” 

“真的有Omega能忍大哥的信息素吗?有时候我这个A闻了都腿软……” 

“是你太不中用啦!”玛德尔不客气地朝那个人说,“再说我们Omega都用抑制剂来着,两颗吞下去不论是恶魔辣椒味还是农药味的信息素都一点闻不到,这可是常识。” 

“在我看来,我们应该调查一下那个人。”这里最稳重年长的二把手罗亚打断他们,“作为手下的我们最擅长情报收集,这时候如果不派上用场就太不称职了。” 

“也对,如果只认识了一早上,说不定大哥也不清楚他的底细,总觉得很不妙啊。” 

“比多,”罗亚最后说,“找到那个人,稍微看下他的情况。” 

中午下课后,姚麟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,拒绝了周围人的午餐邀请,一个人走出教室。他穿过光线通透的走廊,走下熙熙攘攘的楼梯,来到低年级的班级门口。抓着手机的黑发少女看起来已经等了好一会儿,一看到他就叫道:“少爷!” 

“嘘,嘘。”姚麟连忙说,“这种地方叫名字就好,或者学长也行啊。” 

“那么学长,以后迷路迟到失踪时请及时联络我,不要总让人担心了!” 

“好了兰芳,对不起。”姚麟陪笑,又压低了声音说,“你还有抑制剂吗,再给我一点。” 

“这就用完了?”兰芳睁大眼睛,“您遇到什么危险了吗?果然不应该答应让您单独行动的……” 

“说来话长,但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。我先是围观了一群Alpha械斗,然后,唔……” 

兰芳紧张道:“然后?” 

“然后遇到了一个超好闻的Alpha。”姚麟顿了顿,看着眼前散发出一丝杀气的少女,无奈道,“都说了没什么大不了了。而且他的身份特别,也许能够帮助我达到目的。” 

“爷爷说过,您要隐瞒好Omega的身份,不能随便和学校里的Alpha走得太近——” 

“放心吧,我心里有数。而且……”不知道想到什么,姚麟笑着摇了摇头,“我觉得他人还不错。” 

兰芳将信将疑地点点头,打开书包夹层,里面并排放着两盒抑制剂,旁边还有瓶止痛药。姚麟之前淡淡的笑意消失了,眉心微微蹙起,一言不发地拿走一盒。兰芳见他又是这幅样子,小声劝慰道:“我已经不疼了,所以……” 

姚麟说:“我没有生气。” 

“好吧。”兰芳只好说。 

姚麟简单地朝她挥了挥手,便转身离去。兰芳站在原地,裹着手套的义肢紧握成拳。 

比多窜进走廊,因为矮小佝偻的身材总是让人难以注意,他养成了大嗓门的习惯,咋咋呼呼道:“我跟了一上午啦!完全闻不到他的气味……” 

“那种事自然是指望不了你啦,”玛德尔想了想,“以后也别提了,毕竟也算是隐私。那么,你有什么发现吗?” 

“看档案他是个特优生,不过上课时一直和周围人传纸条……作为转学生人缘倒还不错。”比多回忆道,“刚才他还和一个低年级的女生见了面,她长得超可爱,但是面生。他们应该是一起转学的,看起来挺亲近。” 

“女朋友吗?”玛德尔扶着下巴沉吟,“不太妙啊……” 

“什么不太妙?”古利德刚好上楼。 

“没、什么也没有!我突然想起还有社团企划没写,先走了啊!” 

“溜这么快做什么,又不会吃了你。” 

正说笑着,古利德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那是窗户玻璃被猛地推开的声音,初秋的大风从外面涌入,把窗帘吹得呼呼作响。 

他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,转过身去,却见姚麟正蹲在窗台上,手上拿着一盒粉红色包装的草莓牛奶,神情格外灿烂。 

“午安——刚一进门就看见你,运气还真是不错呢!” 

“……你对门是不是有什么误解。”古利德挑起一边眉毛看向窗外,这里是三楼没错。 

“有什么关系,就当是通通风了。”姚麟自顾自地跳到地上,直起身来,对着好奇打量他的学生们露出大大的笑容,“初次见面,诸位!请问这里有食物吗?” 

一刻钟后,零食被扫荡一空的三楼哀鸿遍野,罪魁祸首在搜罗出一些不能直接吃的食材后,还笑着说:“这里要是有厨具就再好不过了。” 

于是有人告诉他,这里不但有厨具餐具,烤箱和烧烤架也都有。不过只有玛德尔一个人会做饭,而且清洗太麻烦了,所以并不常用。没想到姚麟这个看起来很不靠谱的家伙意外地擅长厨艺,用令人赞叹的手法料理一番后,才过半个钟头他便从烤箱里端出了相当酥脆香甜的点心。众人一边大吃特吃,一边猛烈夸奖古利德看人的眼光,听得古利德一阵不悦:“你们还真是好收买啊!” 

“好了古利德,你也快点吃吧,要凉了。”姚麟摘掉隔热手套,从锡箔纸上揭下最后一块点心,递到古利德嘴边。古利德顺势握住他的手腕固定,一口叼下那块糕点,咀嚼了一会儿。 

“不难吃。”他放下姚麟的手,边往楼梯走边说,“手腕上缠什么绷带,你这人真是哪里都奇怪。” 

在一旁呆呆看着的手下们这才如梦初醒:“要走了吗,大哥?” 

“是啊,下午还有篮球部的练习。” 

“原来你也会做正常学生做的事呀,我还以为你要去收保护费。”姚麟揶揄道。 

“保护费?”古利德回头露出不屑置辩的表情,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“多尔切特,你跟他解释一下。” 

等古利德离开了,多尔切特才笑道:“我总觉得你很厉害啊。” 

“是吗?” 

“因为大哥虽然随和,但我们没人敢像这样……唔,说远了。”多尔切特咳了两声,“总而言之,我们不是寻衅滋事的不良少年,不要误会了。”

他告诉姚麟,达布利斯是各类学生组织中的一种,虽然不算官方,但会帮学校维持纪律。平时会照顾学校里的流浪动物,送它们绝育或治疗,定期募捐和采购罐头。

此外还有不放在明面上的事,比如收集校内有价值的情报。小到从谁暗恋谁这类八卦,大到财务室的保险箱密码,成员可以以此获利,甚至制约有威胁的人,扩大势力,取得大哥感兴趣的东西。

“很有趣啊!”姚麟感叹。

“不过大部分人会加入,还是因为憧憬大哥。”多尔切特说,“他是非常可靠的Alpha,虽说野心大看起来还凶,但是个重感情的人,对我们每个人都很关照。想和这样的人成为同伴,想成为这样的人,我想大家都是因为类似的理由聚在一起,才不再孤单的吧。” 

姚麟点点头,眉目间显出些被触动的柔软。

“说起来,你转来的时机可谓恰到好处。”一旁的罗亚开口说道,“二年级的学生很快就会开始修学旅行,之后的活动也多,现在还正是活动部门募新的时候。” 

“你想参加什么社团吗,新人?”多尔切特问。 

姚麟笑起来:“这个嘛……我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。” 

3

所谓更重要的事,就是熟悉校园、打听消息。 

不过正如姚麟自己说的,他对要找的东西还没有头绪,因此盲目投入大量精力并不合算。从眼前的关键人物下手,总是能找到契机的,所以接下来的几周,古利德成为了他的首要骚扰对象。起初古利德并没有意识到这点,他对手下向来放任自流,以为姚麟比起待在他身边,会更愿意投身校内活动。所以当他和往常一样打完球赛,看到姚麟站在一群后援团女粉丝旁边,还挺意外。

古利德脖子上搭着条毛巾,因为刚剧烈运动过,短发湿润发亮,淋漓的汗水从胳膊滑到手腕,信息素惹得不远处的Omega们一阵躁动。不断有人试图给他递水,他摆了摆手,拍着球走到姚麟面前:“你是路过的?”

“是特意来看你的,毕竟是跟班嘛。”姚麟正津津有味地吃薯片,说话含含糊糊,不知道从哪里又摸出一盒草莓牛奶,“而且我也准备给你送水来着。”

“那种东西你自己留着喝。”古利德嫌弃地说完,不可一世地抬了抬下巴,“喂,我打得怎么样?”

姚麟笑容可掬,说话却无法无天:“扣篮是很帅,可是三分投得比我还烂……”

“烂?”古利德气笑了,“来1on1,你大哥教你做人。”

“不敢不敢,”姚麟把最后一点零食咽下去,打开饮料喝起来,“那么辛苦了,我明天还会再来的——”

接下来他果然每天都会出现在球场,虽然总是在自顾自地吃零食不停嘴。每个午休时间他还会从窗户翻进达布利斯的实验楼,和众人相谈甚欢,连猫狗都和他混熟了。不仅如此,他还喜欢拉着古利德在面积颇大的学校东逛西逛,通不了关的游戏也要拜托古利德打。他有说有笑的样子并不惹人厌烦,不过大量私人时间被另一个人理所当然地占据,对古利德来说前所未有的体验,难免心情复杂。

“当初单纯因为有趣就收下他,可能是个错误。”有一天姚麟难得不在,古利德对多尔切特说。

“你多习惯一下吧,大哥,别随便把他赶走啊。”多尔切特含着牙签说,“麟做饭实在是太好吃了!”

连忠实下属都被俘获了胃袋,为对方说起话来。古利德破天荒的感到无话可说。

本以为这天会风平浪静,但下午古利德独自经过花园时,又被一群人围了起来。学校里不乏这种学生,觊觎他的地位,看不惯他的言行,又畏惧他的实力,就总喜欢在他孤身一人的时候试图报复或挑战。古利德也懒得跟他们废话,赤手空拳地开始了群架。他打得不算吃力,但对方似乎另有预谋。果不其然,古利德很快被几个人同时架住胳膊角力,一时动弹不得,余光看到另一个人从花坛中捡起一块石头。古利德在心里暗骂。这一击他很可能无法避开,后果或许会很严重。就在这时,一个人影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偷袭者的旁边,抓了把沙子扬到那人眼前。

因为十分突然,古利德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,但那人确实是姚麟。他手上挽着一只购物袋,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,动作却快到看不清楚,三两拳就把对方揍到了地上。古利德趁旁人分神脱离了包围,姚麟也加入了战局,他的身形灵活敏捷,比起打架更像在玩乐,显然很有余裕。敌人见已落了下风,很快便逃得无影无踪。

古利德赞许地大笑起来,用拳头碰了碰姚麟的肩头:“有两下子啊。”

“嗯哼,”姚麟边吃包子边说,“多谢——”

“从哪学的?”

“从小打架罢了。”姚麟轻描淡写。

看起来细皮嫩肉没脾气状,没想到还有这种本事,连偷袭的伎俩都炉火纯青。古利德发现自己对这个人更加好奇了。

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
“这次是真的凑巧路过,他们商量得太大声了,我就留下来看看情况。先不说这个,”姚麟打开购物袋,愁眉苦脸地检查里面的商品,“啊啊,酸奶被碰破了……”

古利德看着他,又问:“帮了我的忙,想要什么回报吗?”

姚麟想了想:“那么,放学后陪我一下吧。”

在古利德的众多同伴和手下中,很少有人真正像朋友那样和他相处。大多数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,用看待头领的尊敬目光注视他,和他保持着亲近但不亲密的距离,避免当面做可能会打扰到他的事情。姚麟很特别。所以当姚麟拽着他的手试图挤进抢购章鱼烧的人群时,古利德虽然完全不能理解对方的兴高采烈,但也没有预想中那样不耐烦。

“你说你不常和别人一起来商店街?真是损失惨重啊古利德。”姚麟边咀嚼边说,“第二份半价也就是七五折——但一般来说吃不下第二份吧,所以有另一个人分摊就划算很多啦。” 

古利德手中同样握着一盒章鱼烧,看起来卖相不错,浇了番茄酱和蛋黄酱,撒着芝麻和木鱼花。他直接递给姚麟,对方自然是眉开眼笑地接过去,没几口就吃得干干净净,猫似的嘴角满足地翘起。 

“你看,我没有兴趣吃,而你这头猪吃得下两份。”古利德论证道,“所以有没有两个人根本没区别。” 

姚麟笑得洋洋得意:“怎么没区别,刚才的钱可全是你付的。” 

“敢赖我的账,真是胆子不小,你想知道的情报还要不要?” 

“要,要。”只有提到这个,姚麟才会一改之前的嬉皮笑脸,全神贯注地凑过来,古利德“切”了一声,拍了拍他的脑袋,边走边说:“那个人算是我的养父。他从福利院挑选一些孤儿,资助我们的学业和生活。” 

“竟然是养父……你们的关系比我想象的更近啊。”

“即使如此,我也并不了解他,因为我从小就不喜欢呆在他身边。其他人或许比我更清楚。”

“其他人?”

“学校里还有些和我同样出身的人,比如拉斯特。他们几个和我不一样,一直对父亲的安排言听计从。”古利德耸耸肩,“我不喜欢被安排,包括学生会的事。他明知道我没有一点兴趣。” 

“大概是想锻炼你们吧,为人父母,或多或少都会这样做的。”姚麟说。

“谁知道呢,”古利德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双冰冷的金色瞳孔,“比起锻炼,我想他还有别的想法。” 

两人半晌无言地穿过喧闹拥挤的人群,天色渐渐暗下来,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。姚麟忽然说:“我之前一直觉得,你应该是那种有好几个弟弟妹妹的人。” 

古利德皱眉,他从小缺乏亲情,并不擅长应付这种长期避而不谈的家庭话题,索性直接反问:“那你呢,你有兄弟吗?” 

“何止是有。我和你正好相反,出生在富裕的大家庭,每个人都会为了长辈的一点注意和关爱争得头破血流。” 

古利德明白了什么,反应过来:“你转学来寻找某样东西,也是为了讨好他们?” 

“不,”姚麟淡淡地说,“是为了将他们取而代之。” 

街道的尽头,端正地站着一个背书包的黑发少女,看向古利德的眼神不知怎么的有点瘆人。姚麟朝她快走几步,回头时脸上已满是笑容,轻松愉快地冲古利德挥挥手:“下次来时再还钱给你吧——” 

“下不为例了。”古利德说。 

他转过身刚想离开,又停下脚步。不远处的酒屋外亮着几个灯笼,其下倚着一个美丽的Alpha,指间夹着细长的女式薄荷烟,眼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。虽说美丽,但那张面庞透着淡淡的讥诮,像在随时伺机挖苦。古利德嘲讽地笑起来,两人几乎立刻就一如既往地开始了阴阳怪气夹枪带棒的对话。 

“百年难遇呀,古利德。”拉斯特说。 

“每晚都偷偷跑来喝酒的高中生还是不遇为好。” 

“说了多少遍了,是格拉特尼总吵着要来这里吃点心。”拉斯特语气不悦,但话锋一转,又故作惊讶道,“啊呀,刚才那个女孩是谁?我看她每天都等他回家,感情真好呀。” 

“你越来越多管闲事了。”古利德冷淡地说。 

“呵,我只是对他很感兴趣呢。”拉斯特吐出一个烟圈,“比方说,他是否总是这样游刃有余?” 

姚麟回到住处时,发现自己正在冒冷汗,很快几乎有些站不住。这是一种先兆。他不假思索地关上房门,利落地挽起袖子,从抽屉里翻出一支注射器,俯身在床,漆黑的长发披散在单薄的后背上。抑制剂的针头刺进小臂上的血管,那一处的神经迅速传来麻痹般的痛觉,他的手指抖了抖,继续坚决地按下去。不一会儿,他白皙的皮肤慢慢泛起红晕,身体伴随着间歇的抽搐逐渐蜷缩成一团。他把手里的东西扔到地板上,头埋进膝盖里,掩住因为忍耐痛苦和晕眩而发出的含混呜咽。兰芳推门而入,扶起浑身冷汗的姚麟,递给他一杯水,着急地责备:“您这都是第几次过量了!” 

姚麟虚弱地说:“没办法,可能最近风大,我的体质变差了。” 

兰芳是Beta,但也不傻:“别胡说了,少爷是天生会被那个Alpha的信息素吸引的体质吧,所以原先的剂量才不管用。宁愿把抑制剂当饭吃也要靠近他,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冒失了!”

“如果不靠近,哪里有机会达到目的?反正我吃完药一点也闻不到他的味道,近一些有什么关系。”

“注射型是可以让嗅觉变迟钝,但会透支身体吧。”

姚麟笑了笑,似乎是没有了反驳的力气。兰芳放软了语气,继续说:“现在就这样了,以后怎么办?”

“以后的事以后再想,走一步算一步嘛。”姚麟喃喃地说,“那个人听了,大概又会笑话我吧……” 

他沉沉地睡过去。 

古利德对此一无所知。他同拉斯特站在酒屋门前,仰头凝视着从群青沉淀至灰紫的密云暗涌,忽然回想起自己在某一刻闻到的姚麟身上的茶香。因为有且仅有过那一次,所以当时的感受再清晰,现在也只剩下模糊的印象,仿佛一个漂浮在夜空的薄荷色梦境。他说道:“什么事会让他不再是现在这样?多半是坏事吧,那样的话,还是不要发生为好。”

4

随后的几星期,整个二年级逐渐开始弥漫起过年似的、既浮躁又熏熏然的快乐氛围。修学旅行的日子临近,目的地由抽签决定,不过学生们并不挑剔,不论是在山上住宿,还是去海边露营,还是去隔壁市观览,都足够值得期待。姚麟的邻座爱德华就兴奋得不行,据他的弟弟说,他每天回家都不厌其烦地来回折腾行李箱,像第一次春游的小学生一样。对姚麟来说,这样的准备并不需要亲力亲为,因为有低一级不参与旅行的兰芳替他打点。

得知姚麟和古利德的班级将会一起前往温泉旅馆后,小姑娘简直恨不得跟着他一起去,好想办法把少爷和恼人的Alpha彻底隔开,但姚麟希望她在学校安心过好自己的生活,因此她只能作罢。她把抑制剂塞进行李的角落,严肃地告诉姚麟,携带的量是有限的,而且难保意外不会发生,所以他到时候最好远离古利德,有事要及时联系保健老师。 

姚麟老老实实地答应了,但尚在学校的日子,他仗着自己暂时闻不到气味,依旧在古利德身边打转。这段时间他开始接触到一些达布利斯的工作,不过若把校内情报分为三六九等,他经手的那些显然属于最鸡毛蒜皮的类型,比如下个月的夜间值班安排表,又比如餐厅的某份未公开菜式。 

“最多当有趣的新闻听,根本没用啊,”他一边攥着手里的乐谱给自己扇凉风,一边没干劲地抱怨着,“古利德,我也想知道财务室密码——” 

古利德像听到什么笑话一样:“呵……那里的钱是本大爷的囊中之物,怎么可能告诉你。” 

开学以来他对姚麟的印象有所改观,忍耐能力明显提高,现在已经到了能和对方谈笑自若融洽交流的程度。古利德并不觉得这是关系好的证明,但不得不承认的事实是,他一天确实有大部分时间和这家伙形影不离,而且心情并不算坏。

他们正一同前往音乐教室。姚麟本来对课外活动没兴趣,但他天生一副能驾驭各种音乐的好嗓音,遂被爱德华软磨硬泡地拉进了缺人的乐队,准备在之后的校内活动中演出。不过在旅行开始前的半周,包括爱德华在内的乐团成员纷纷告假,相较而言,坚持练习的姚麟居然成为了最有责任心的一位。 

“不过真没想到你还会弹吉他呢,你大概比我想象中的更受欢迎。”姚麟说。 

“那当然,我的虚荣心可是很难满足的,所以能出风头的东西都得学。”古利德得意地放声大笑,“不过先说好,我就只陪你练三天,说到底我可没有帮手下练习的义务。” 

“你还帮手下修围栏呢……那个啊,不如爽快地承认吧!” 

姚麟讳莫如深地凑近了些,古利德便很给面子地弯下腰来:“承认什么,嗯?” 

“你是超——级大好人。”姚麟在他的耳边说。 

“咚”的一声,这是古利德忍不住一拳敲上姚麟脑袋的声音。姚麟可怜兮兮地捂住头顶,忙不迭地说:“疼,疼!夸你还这样?好吧,是我判断出错啦……” 

两人就这么颇为吵闹地一路往前走着,时不时踢一脚路边疏于修剪的灌木丛枝叶,野花的白色花瓣细细碎碎地落了一地。不远处的田径场传来一声口哨,随后一群穿田径运动服的学生喊着口号跑过。姚麟抬头往前看了看,停下了脚步。 

“我说,从另一边过去吧。” 

“绕远路干什么?”古利德并不情愿,但低头看了姚麟一眼后,他的神色变了变。姚麟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异样,但手因为攥得用力,骨节已经泛白。

古利德向前看去,只见不远处运动场的边缘站着一个身姿笔挺的男人,一身深蓝色西服,右眼戴黑色眼罩,是布拉德雷校长。这不是什么稀罕事,布拉德雷总是以敬业亲和的形象出现在校内各处,观摩各种学生活动。不过介于姚麟提过他对校长耿耿于怀,现在有这种反应不难理解。 

“好吧,说实话我也不想见到他,我们处不来。”古利德说。不过已经迟了,布拉德雷的头微微一偏,立刻就发现了他们的存在。他转过身招了招手,二人只得走到他面前。 

“最近过得如何,古利德?”布拉德雷开口问候道。 

“好得很。”古利德干巴巴地说。即便是对他而言,眼前的Alpha也极具压迫感,哪怕表情再和蔼,也难以让人掉以轻心。布拉德雷不甚在意地点点头,看向姚麟,依然笑容可掬:“适应新学校了吗,姚家的孩子。” 

姚麟怒视着他,没说话。他的反应与信息素无关,是单纯从内向外倾泻的情绪,是一种直白而执拗的愤懑。这样的反应显然在布拉德雷的意料之中,他居高临下地盯着姚麟,不紧不慢道:“到底还是个孩子啊。” 

“如果维护手下是幼稚的行径,那么我情愿永远都做你们口中的小孩。”姚麟沉声说,“而不是冷酷的动物。” 

“那么,就凭这样的你,真的能取得想要的东西吗?” 

姚麟半晌没有动静,忽然间近身而上,快得惊人的一拳径直向布拉德雷的面门袭去。布拉德雷纹丝不动。电光石火的刹那,古利德出手紧紧握住了姚麟的手腕,这一拳力道极重,惯性使两人的身体都微微晃了晃。 

“够了,跟我走。”古利德说。 

姚麟低下头来,没有反对,任古利德拉着他离开。重而整齐的脚步声沿着跑道再度靠近,布拉德雷平静地转过身,同向他招手的一队学生点头示意。 

古利德推开窗户,大风从外灌进音乐教室,姚麟反坐着一把椅子,下巴搁在椅背上,刘海被拂到脸侧。 

“是我不对。我冲动过头了,居然会试图袭击校长。”他闷闷不乐地说,“如果没有你,真不知道后果会怎样。” 

古利德抄手看着他:“感谢就不必了,把事情原委交代清楚就行。” 

“你不会感兴趣的,不是什么复杂的事。”姚麟嘟囔。

“你先说来听听。”

姚麟坐直了些,摆弄着手边的几张废纸,过了一会才说:“不知道你怎么想,反正很多人都觉得兰芳是我女朋友,其实不是的。” 

古利德挑了挑眉:“为什么提起这个?” 

“她是管家的孩子,是被要求从小侍奉我的佣人。”姚麟说,“你也会觉得奇怪吧?明明同样是孩子,因为出身的缘故就要服侍别人。所以我没有把她当作可以任意处置责罚的手下,而是彼此照顾的亲人。” 

“这不是挺好吗。” 

“我们从小习武,家人对她的要求更高,时常让一些客人和她比试或指点几招。客人看她年纪不大,多半敷衍过去,只有那个疯子……要是那天我在就好了。” 

姚麟咬了咬嘴唇,继续说道:“旁观的人告诉我,他一剑剑把她逼到场地的边缘,说如果她再后退就不配留在我身边,他有什么资格说这话?总之那个傻瓜就拼命跟他缠斗起来,明明马上就要跌出场地,却硬是往前迎去,那把剑来不及收回,重伤了她的手臂。救治并不及时导致伤口感染,最后她只能换上义肢,至今还很痛苦。” 

义肢?古利德一愣,回想起来,那个黑发少女的右手确实有些不协调,如果仔细观察很容易就能明白这一点,但他从没有放在心上。

古利德发觉,自己一直在刻意忽视兰芳的存在感,却也不明白真正的原因。他按捺住隐约的心烦意乱,说道:“真是无妄之灾啊。” 

“但我在意的不是布拉德雷的行为本身,我知道最后一击纯属意外。可是在那之后他从未道歉,还大言不惭地建议我抛弃失去价值的她,好像自己只是碰碎了花瓶,而不是伤害了一个人。他和其他的长辈一样自私而自负,从未把下人当一回事。我无法接受这一点,无法原谅他,也无法原谅我自己。” 

“在我看来,你没有错。”

“我有,因为我没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别人。”

姚麟说着,朝窗外伸出手。郁郁寡欢的情绪并未在他身上持续太久,风吹拂着手掌心,明亮的光线从指缝倾泻而出,令他眯起眼睛。

“或许这只是我单方面的任性吧,但我想证明我才是正确的。你觉得我能做到吗?”他轻声说道。但两人都清楚,他并不是真的需要答案。 古利德漫不经心地拨了拨弦,醇和的声音在室内荡开。半晌之后他才说:“那种事我怎么会知道?我只知道我要是在场,我会拦住他的,哪怕要砍断他的手腕。” 

“是吗。”姚麟笑着把乐谱递给他,“也是,我们的想法总是很合得来。” 

古利德盯着乐谱弹奏起来,乐曲流利地从掌底滑出,姚麟依旧随意屈着一条腿靠在窗边的椅子上,从哼唱到完全放开声音,歌声从轻快到高亢,他专注地闭上眼睛,手指扣着节拍。 

若将微小的愿望和司空见惯的日常 

全部拥入怀中我不愿失去这一切 

即使声嘶力竭也要追求确实的此刻 

我们现已共鸣 

*http://music.163.com/song/26528434?userid=5852651

不可思议的默契合拍并没有维持多久,很快他们都忍不住悄悄分神看向对方,于是姚麟忘记了下一句歌词,而古利德弹出了一个煞风景的不和谐颤音。两人同时被那个声音惊了一下,目光不约而同地碰在一起,又像触电一样迅速分开。他们停顿了片刻,像无事发生过一样从头开始练习。这一刻的迷茫、微妙、无措和懵懂的期望像即将振翅而起的昆虫被松树脂包裹,化作琥珀,深深沉入海水。 

5

相约课后练习的几天很快过去,等修学旅行开始后,姚麟忽然从古利德身边消失了。 

温泉旅馆坐落在景色宜人的山间,大约安顿了五个班的学生,古利德跟许多人关系都不错,一直被簇拥着聊天说笑,起初并没有多想。他们班级不同,住处也不同,见不着面很正常。何况姚麟总是神出鬼没,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从哪里钻出来,一下扑到他背上试图吓唬人了。

但不论是分班活动还是集体联谊,不论是普通三餐还是大胃王绝不会错过的自助餐环节,一连过去快两天,古利德连姚麟的人影都没见着。在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之前,热心的手下们已经担忧起来。玛德尔边剥花生边说:“该不会在爬山时跌进山洞里了吧?还是被野兽袭击了?” 

“要真有这么耸人听闻的事,我们不可能不知道啊。”比多说着,抓了把花生塞进嘴里。 

“该不会在大哥这里跟腻了,自己跑去散心了吧……”多尔切特本来还想说下去,看到古利德紧绷的神色便住了嘴。古利德说:“你们知道他的房间哪里吗?” 

实际上比起责备姚麟作为跟班的不称职,古利德更想问问对方发生了什么。他沿着楼梯走上三楼,推开姚麟和他室友的房门。

屋里没人,几张床褥整洁地铺在地上,桌边堆了若干泡面和五彩纷呈的零食包装。古利德无语地想,起码那家伙的胃口还没有出问题。

他下楼和隔壁班的学生打了几场桌球,虽然是大获全胜了,但欢呼喝彩的声音却怎么都没有平常听着顺耳。古利德心不在焉地离开球桌,目光在人群中逡巡,找到一个金发的少年。 

“喂小矮子,我问你点事。”古利德说。 

“你说谁是小矮子啊?!”爱德华当即勃然大怒,飞起就是一脚踹过来。古利德随手挡了挡,继续问道:“你和姚麟住一起的吧?他这两天去哪里了?” 

“我凭什么告诉你啊?!” 

“凭我无偿陪你的乐队主唱练习了三天。”古利德不耐烦,“你说不说,不说我去问别人。” 

“好吧好吧——真是的,我都跟麟道过歉了!”爱德华理亏地叫住他,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,“再说狮子同学和猩猩同学也没有去练习……”

“……你倒是好好叫别人的名字啊!”

爱德华清了清嗓子:“总之,他这两天不太想出门,做什么都在房间里。虽然跟领队老师请了病假,但身体好像也没什么异常,谁知道是怎么回事。” 

“他刚才可不在房间里。” 

“是吗?”爱德华端详他的脸色,勉为其难地安慰道,“咳,大概是去厕所了吧,别大惊小怪了。” 

古利德也不知道自己的焦虑从何而来,他走出旅馆大门,沿着建筑外围的青石板路慢慢前行。他穿的衣服对初秋夜晚来说有些单薄,但寒意完全不能使躁动不安的心情冷静分毫。他透过黑漆漆的枝叶阴影看向空中的圆月,猜测自己是否有些过分在意姚麟了。

那又如何——古利德随即想,手下向来是宝贵的私有财产,谁有麻烦就替他解决,谁被欺负了就帮他报复,谁想离开就把他攥在手心里,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。 

又起风了,繁密的树枝窸窸窣窣地摇动起来。风从前方沉暗的夜色中送来一阵茶香,甘苦交织,像泉水与土壤的缠绵。 

古利德的瞳孔骤然缩紧。 

他的面前是离旅馆有段距离的仓库,宽敞而寂静,厚重的铁门隙着一条窄缝。推门而入后会发生什么?他没有想,也没有余地想,远远快过思维的本能控制了行动。锈掉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,他向里走了两步,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,潮湿的眸光闪过一丝狼狈,微微上挑的眼角像初春舒展的柳叶。

古利德张了张嘴,一时发不出声音。 

若真要回溯,古利德其实早已隐约意识到姚麟的身份,只是姚麟从来不提,他也就一直没有去确认,这是他尊重别人的方式之一。时间一久,他几乎就要默认姚麟是最寻常不过的Beta,可是曾经的气味他怎么也无法忘记,那段已然模糊的记忆仿佛蛰伏在暗处的害虫,时不时就要出来叮咬他一口,告诉他这个人没有那么简单。如今古利德终于能够摆脱这种似是而非的困惑,他明白姚麟无疑是一个Omega,并且正濒临发情期。 

姚麟正蜷在仓库囤放软垫的角落里,轻轻说道:“是你啊,看来瞒不下去了。”

他还认得人,这起码能证明他尚有一丝清醒。但他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,清秀的脸烧得通红,呼吸像濒临窒息一样凌乱。 

发情期,这是一个对年轻人来说充满危险和诱惑的名词。它可以在无限的难挨中被药物冲释而过,可以在短时间的放纵后留下旖旎的回忆,更可以让信息素冲昏头脑,让人做出事后懊悔的决定。古利德的脑子很乱,但并不糊涂,他没有经历过类似的情况,但他清楚留在这里的后果。他转身走到门口。 

“你要做什么?”姚麟用不平稳的声音问道。

古利德皱眉,真希望对方不要再多说什么。他已经受到了过分香甜的信息素的影响,肌肉偾张,喉咙干渴,胸口火烧火燎。他的身体向来韧拔强劲坚不可摧,打架时很少有人能伤他分毫,但如今他正在抵御的是无形的对手,是让人神魂颠倒的美妙气味,是攻无不克的自然法则,他不再有往日的自信。 

“当然是去找保健老师,在那之前你给我好好待在这里,听懂了吗?”古利德的声音低哑得可怕。 

“没用的,那只是徒增羞辱。”姚麟摇摇头,“抑制剂对我已经完全失效了,否则我也不会躲来这里。” 

古利德错愕地回头。大约因为姚麟此前一直掩饰得太完美,他完全没想到对方的情况会这么糟,显然已经在失控的边缘。他艰难地吞咽一下,问道:“如果我没来,如果没有人来……你会做什么?” 

“自己熬过去。你看,我准备了两升盐水,起码不用担心脱水的问题。”姚麟微弱地笑了笑,“但果然还是有点太难熬了啊,所以过来帮我一下好吗?别人都说这很容易。” 

“之前躲着我的是你,现在让我过去的也是你。”古利德咬牙切齿地说,“你现在不清醒!” 

“真要说还不是怪你!”姚麟的反应顿时也激烈起来,声音甚至有些委屈,“本来离你远点就没事了,可是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,现在已经完全不对劲了……还不是因为你太好闻、又完全不知道收敛!” 

他的指责令古利德十分无力:“不早点跟我说,我怎么知道你会在意这种事啊!”

“你还要在那边站多久啊?难受死了……”姚麟的声音微弱下去,“大概我真的做错了,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留在你身边……”

最后那句话令古利德无来由一阵怒火中烧,鬼使神差地转过身,等回过神来时,姚麟已经坐在了他的怀中,双手扶着他的手臂,不住地在Alpha的颈间嗅闻,动作小心又克制,像在饮鸩止渴。古利德用力握住他汗津津的一只手腕,上面缠着的绷带松开,露出Omega发烫的动脉,像凿开的泉眼一样不断涌出迷人的气味。

“你想后悔吗?”古利德说,“我记得我一开始就提醒过,后悔也来不及吧?” 

“看你做得如何。”姚麟不知天高地厚地给他一个挑衅的眼神,但侧头露出的那段洁白脖颈却极温驯,“给我一个临时标记而已,不会要你命的。” 

古利德忍无可忍地按住他的后脑,狠狠一口咬上他颈侧搏动的腺体。 

“呜……古利德、我……”陌生的感觉显然远远出乎姚麟的意料,他没法再逞强,断断续续的嘶哑低吟带着哭腔,细长的手指攥紧古利德的衣服布料,很快又脱力地松开。被刺破的皮肤涌出几丝血液,古利德匆匆舔了一口,随即再次咬下去。 

像吃到没有熟透的果实一样,一时间脸颊都酸透了。唾液与血液中的信息素飞快地混合纠缠,随后而来是前所未有的原始的感官冲击,陌生得几乎令人困惑。过载的大脑一片空白,说是下一秒就要死去的感觉也不为过。略微清醒一点后,他感到姚麟正在他怀里发着抖,与他交叠的大腿根部逐渐传来湿意,他得竭尽全力才能阻止自己去细想那是什么。他试探性地抬起手指,穿过光滑的发丝,安抚对方滚烫的后背。姚麟埋在他怀里动了动,不经意间压到Alpha的勃靐起,古利德翻了个白眼,掐着腰把人拽开。他不想跟谁擦枪走火,好在信息素引起的生理反应就像一场低烧,并不是无法忍耐,而且总能不治而愈。

古利德没标记过Omega,年轻的人生中没有任何一段经历能够作为参考,告诉他你情我愿的临时标记应该是怎么样的,他只能在一切大致平定下来后,颇为尴尬地搂着自己不省心的麻烦跟班,在两人完全融合的信息素中屏着呼吸,手掌贴着对方的额头试探温度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姚麟身上的冷汗终于干透了,体温恢复正常,呼吸也归于平静,甚至闭着眼睛在古利德的腹肌上蹭了蹭。在古利德几乎以为他睡着了时,他忽然开口道:“果然很有效果……谢谢,我感觉好多了。” 

效果。自己听起来就像某种大型的人形抑制剂,古利德不确定是否要收下这份谢意。他看着姚麟脖子上清晰的咬痕。下口太重,那片皮肤上除了血迹还有青紫的淤痕。 

“你不介意?”

“不,是我提出的要求,你才是该介意的人。之前很多话没过脑子,如果冒犯到你,我很抱歉。”姚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,古利德下意识地伸手去扶,但被轻轻推开。 

姚麟说:“你可以一个人先回去吗?” 

“你留在这做什么?” 

“收拾东西,整理衣服,最重要的是不能和你一起。”姚麟嗅了嗅自己的手腕,“我现在气味和你完全一样,被人发现误会就大了。” 

“这不是误会,是已经发生的事实。”古利德指出。 

“但也不是一下就能解释清楚的事,对吧?” 

“随你便。”古利德哼一声,锐利起来的目光直视姚麟,“不过先说好,我可不会像做贼心虚的傻子一样,假装一切没有发生。” 

“请帮我保密……作为交换,之后我随你发落。”姚麟无奈地笑道,“让我跑腿也好,跑圈也好,直接赶我走也好,我咎由自取。” 

6

古利德皱眉看着他。热潮平复下来的姚麟又恢复成了平常的样子。温柔的声音。好整以暇的笑容。但在现在的古利德看来,这些不过是自我保护式的掩饰罢了。有着这样严丝合缝蚌壳的Omega其实并不难以琢磨。这个人倔强又自尊,脆弱却鲁莽,缺心眼似的在他的生活中横冲直撞,以为他总会容忍和原谅。

古利德心里很不痛快,不过姚麟的提议并不算坏,他没道理拒绝。 

“走了。”他于是挥了挥手,“你自己注意点。” 

古利德独自回到旅馆,淋浴冲洗掉身上的气味和躁热,然后辗转反侧了半宿。好在他住在一楼僻静处,单人间,倒不会惊扰到谁。 不管他愿不愿意,某些画面都在脑海中不断重复播放。姚麟苍白的皮肤,柔顺的背脊。身体不乏流畅紧致的肌肉,从头到尾却都是软绵绵的。唇边呵出热气,黑暗里小兽般的湿润眼神。与此同时,古利德止不住地想,如果今晚走到仓库门口的不是自己,事情又会怎样。 

如果是另一个人,姚麟是否也会这样?坦然地邀请,无辜地挑逗,不计后果地索要一个临时标记,事后语气轻松地讨论保密和报酬。如果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笨拙、莽撞甚至用心险恶的Alpha,姚麟会遭受什么?

好不容易在这些念头的折磨下入睡,他开始断断续续地做梦,恍惚地看到满树的青色果实,看到陌生的曲折公路,看到姚麟分开双腿骑在他的身上,汗湿的长发散乱披在肩膀上,起伏间传出黏腻的鼻音。古利德在空前绝后的悚愕中惊醒,口干舌燥,心乱如麻。他认命地解决了下半身迫切的生理问题,然后彻底失眠了。 

古利德从来不会为自己做过的事感到心虚。单纯的发泄欲望并不会令他产生罪恶感,临时标记的事同样如此。不过是举手之劳,对象也称不上特别。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对姚麟有什么想法,因此以为自己能够处之泰然,也是这么在对方面前表现的。 

可事实似乎并不是这样。人几乎能够控制自己身体的一切——行为、思想、冲动,唯独无法控制梦境。古利德能够坦然面对一次举手之劳,但这种梦就是另一回事了。 

“虽然大哥戴这个很帅,但今天是阴天啊……”次晨,有手下说道。古利德不太想搭理他,但向来心细的玛德尔走了过来,径直拿掉了他的墨镜。 

“果然,好重的黑眼圈!”她惊呼道,“你该不会和隔壁班那些人通宵打游戏了吧?”

古利德嗤之以鼻:“怎么可能,何况他们根本打不过我。”

“说起来,大哥昨晚是去找新人了吧?找到了吗?”多尔切特问道。

他向来关心成员,并不知道自己正哪壶不开提哪壶。古利德顿了顿,还是回答道:“找到了。”

“那,怎么样?”

古利德沉默了。什么怎么样,难道要说实话吗?他快发情了,我咬了他,然后做了一个该死的春梦?这时有人从他们身后走来,声音懒洋洋的:“早上好——”

姚麟看起来不太精神,但收拾得很清爽,缠在脖子上的绷带妥帖地遮住了咬痕,大概用喷雾控制过,身上并没什么特别的味道。

“麟!”大家惊喜道,接着自然是一番问东问西。古利德的余光向后瞥去,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,于是瞎编胡侃的事就交给姚麟了。 

尽管看上去相安无事,但两人之间的信息素联结远远没有消退,姚麟仅仅是站在那里,都会使古利德的身体萌生靠近的渴望。心理上的煎熬则更甚,因为在那个不可告人的梦之后,古利德难免会在见面时感到单方面的别扭。好在短暂露面之后,姚麟又远远地避开了他,这让他多少好受了一些。 

晚上,篝火烧烤持续到将近午夜,学生们终于吃饱闹够了,搬着烤架回到旅店。古利德心不在焉地和众人道别,前一天几乎没睡,回到房间时已经十分困倦,但挥之不去的某种预感作祟,他始终无法合上眼睛,也不明白自己在等待什么。 

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,透着月光的窗户忽然传来一声响动。不知是因为场景过于惊悚还是荒谬,古利德像凝固了一样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,连呼吸都快忘记,看着那副雪白的脚踝在窗棱下晃了晃,接着一寸寸往下滑,出现了细长的腿部和窄瘦的腰。浸在月光中的姚麟一手抓着头顶的栏杆,一手推开窗,就这么跳进了古利德的房间。 

本能般的动作十分敏捷,但姚麟的脸上却是一副梦游似的懵懂神情,连眼睛都不怎么能睁开,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爬上古利德的床,缩进他的怀里。 

明明一整天都不想看到姚麟,但在这时,古利德却无法赶走这个不速之客。他想起以前不知谁说过,刚被标记的Omega十分脆弱,安定类的抑制剂不再起作用,需要Alpha信息素的抚慰才能安心。 

“看来难受的不止我一个啊。”古利德低声说。 

姚麟并没有应答,他的呼吸已经很匀称,连睫毛都一动不动。古利德撇嘴笑了笑,靠近他温暖的颈窝,嗅到对方熟悉而安稳的气息。这一晚他睡得很沉。 

醒来时已经窗外的阳光已经十分刺眼,姚麟仍然蜷在他身边,头枕着他的手臂安静地熟睡。古利德还没有做出什么反应,房间门突然被推开了,玛德尔说:“大哥,你今天起得也太晚了,一会儿还要——” 

她倒抽一口凉气。 

她连步退出房间,砰的一声关上了门。 

古利德头疼地按了按眉心:“你给我回来。” 

玛德尔再进来时,俨然是一副喜极而泣的表情:“原来如此,我总算知道这几天你们是怎么回事了。大哥,你终于恋……” 

古利德打断她:“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 

“不用否认了,这可逃不过女人的第六感,而且眼见为实……” 

古利德无奈:“本大爷什么时候说过谎了?” 

玛德尔叹气:“好吧,那大哥你来解释一下,麟为什么会睡在你的房间、你的床上、你的怀里?” 

就在这时,被子里的人动了动,姚麟慢腾腾地醒过来,睡眼惺忪地抬头看了看四周,意识到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后,一下子就呆住了。他素来有种浑然天成的淡然气质,如今睁大眼睛耳根通红,古利德顿时觉得有趣:“怎么,现在才知道害羞了?” 

“我、”姚麟难得舌头都打结了,“我确实记得我下来找你的事,但我以为那是在做梦。” 

古利德好笑地捏了捏他的鼻子:“你看看是不是梦?” 

姚麟两手捂住发烫的脸颊,哑口无言良久后,才闷闷地开口道:“丢脸的事还真是一件接一件啊。” 

“无意打扰,虽然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……”玛德尔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但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,你们的关系?” 

姚麟一愣,随即故作轻松地笑起来:“这个啊,其实只是——” 

古利德突然伸出手,紧紧捂住了他的嘴。

姚麟被迫仰倒在他的胸口上,含糊地发出了大量不满的抗议,但古利德比他强壮太多,不论他怎样扒拉都不为所动,他只好安静下来。古利德带着些玩味看了看他,随即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,表情变得严肃。 

“他会是我的男朋友。”古利德指着姚麟说。 

突如其来的定义比起表白更像是什么作战宣言,但古利德并不在乎。

一直以来让他古怪、烦闷、乃至于无所适从的,不过是对另一个人的好感而已,像不可名状的薄雾般弥漫在心中,看不真切却无处不在。对手下的寻常占有欲根本解释不通,眼前的人是特别的。一旦于某个契机明白这一点,所有难以启齿难以解释的迷惑便都云开雾散,接下来要做的事,他再清楚不过。 

姚麟难以置信地看着他。 

两人在这件事上明显有很大分歧,但玛德尔已经喜出望外地离开了,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。空气安静了半晌,姚麟从床上一跃而下,边摇头边后退。 

古利德微微一笑:“虽然是很唐突,但你这么聪明,不可能不明白我的意思。” 

“这样不对。”姚麟靠上门,一副随时准备落荒而逃的模样,“隐瞒身份,过量用药,找你临时标记,都是我的过失,我可以道歉,但你不能就这样……” 

“你错了。”古利德说,“那些都是你的自由,没什么好道歉的。同样的,追你也是本大爷的自由。” 

“……你不能因为一时脑热就做出这种决定。” 

“我只是终于意识到了我想要的东西,并决定采取行动。” 

“不可能,你大概是被临时联结影响了理智,误会了什么。”姚麟说,“我可是你的手下,这么随便就下手也太没有操守了。”

“没有不可能的事。我一点也不随便。”

“人人都知道你身边的Omega换得比衣服还勤。”

“总会有Omega自己自作主张地黏着我,我可没真的和谁在一起过。说起来,你是最黏人的那个。”

姚麟看起来很想在自己脖子上来那么一下。他艰难地说:“反正你贪得无厌,为什么不接受他们的好意。只有一个人你怎么可能满足。”

“真幼稚啊,麟。”古利德说,“感情可不是什么随便的欲望,要认真对待才行。” 

“那么就去找值得你认真的人!”姚麟负隅顽抗,“为什么偏偏是我?” 

古利德开始觉得这样的辩论毫无意义。他站起身来,一步一步向姚麟走去。他无意用信息素施压,但姚麟动摇的精神显然招架不住迫近的Alpha气息,身体几欲下坠。古利德及时箍住他的腰,有纹身的那只手抬起他的下巴。姚麟的身形比他小一圈,整个人都被笼在了阴影里。

“你说了这么多有的没的,偏偏没提最管用的拒绝理由。给你个提示好了。”古利德得意地露齿而笑,“你喜不喜欢我?” 

他说得没错,如果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,拒绝其实并不算难。姚麟瞪着他,不假思索道:“我才——” 

话音戛然而止。古利德低头堵住了他的嘴,这一次是用嘴唇。 他们的嘴唇重重撞在一起,柔软,温热,有些许的疼痛。没用舌头或牙齿,亲吻只是呼吸交融之下简单而短暂的轻吮和摩挲,但掩饰不住浓重的欲望。姚麟很快侧过头,不住地喘息着,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古利德抚摸他的下颚线条,不依不饶地吻在侧脸上,又凑近他的耳根。 

“考虑一下吧,和我在一起有那么困难吗?”他低沉的声音有些许戏谑,“不会要你命的。” 

哪怕是姚麟,在这种时候也做不到滴水不漏地回应。他依然说不出话,好在终于摸到门把手,飞也似地离开了。古利德没去阻拦。他在原地站了那么一会儿,突然像力气被抽走了一样,仰面瘫倒回那张床上。

“啊啊可恶,我这是怎么了……”

他双手用力按着自己的脸,由于一时忘记了呼吸的方法,肺部隐隐作痛。

尽管刚才把紧张掩饰得很好,但事实上,此前从未有任何人、任何事让他如此如临大敌。在姚麟面前还没怎么样,人走之后顿时成了这幅样子,古利德心想自己简直逊毙了。他盯着天花板,开始寻思自己会不会搞砸了什么。但他明白就算时间倒流成百上千遍,自己也还是做出相同的事情。他丝毫不觉得后悔,而且远未满足。

“我完了。”姚麟面无表情地陈述道。

“什么?”爱德华疑心自己听错了,放下游戏机扭头看去。姚麟依旧保持着回房后的状态,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着,刚才是他这个下午说的第一句话。爱德华不由得有些忧心忡忡:“你不会真的生病了吧?”

“没那回事。”姚麟说,“算啦,刚才的话当我没说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爱德华说着,一把掀开他的被子,“晚上大家最后泡一次温泉,你别不去啊,以后这可是青春的美好回忆!”

“你太夸张了爱德……”

姚麟称不上情愿,但旅行眼看就要结束,还一直窝在房间确实说不过去,便答应了下来。露天温泉池说实话相当不错,宽敞的水面蒸汽腾腾,浮着摆有果汁的托盘,旁边茂盛的植物传来幽香。新鲜的泉水温度颇高,很快就泡得人浑身发烫,这时靠在边缘光滑凉爽的圆石头上就行。爱德华在水里窜上窜下地和同学泼水玩,姚麟没什么兴致,就只是在角落里边喝饮料边眯着眼睛出神。

身体上冷热交织的感觉很容易令他联想到之前的夜晚。那时他头脑的一部分冷静地应对着突如其来的状况,另一部分正濒临失控地发狂。他躲在仓库的角落里,身体发出大量令人费解的混乱信号,他难受得要命但又束手无策。门被推开时他的心也跌入谷底,有那么一瞬他握紧了手边的裁纸刀,如果来的人有一丝歹念,他一定会毫不犹豫且不计后果地使用它。

但他随即闻到来势汹汹的香气,深邃性感中带着隐约的傲慢,像从容不迫吞噬光芒的月食。没有抑制剂阻碍,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那个人的信息素,他知道自己再也忘不掉了。

明明已经做好了下狠手进行抵抗的准备,但看到是古利德,绷紧的神经就立刻松懈了下来。姚麟无暇计较自己为何如此轻易地交付了信任,就鬼使神差地决定留下他。

姚麟的想法很简单,他的发情期向来是安然无恙地用药度过,断然是吃不了苦的。比起一个人在漫长的潮热中煎熬,不如去尝试传说中快速高效得多的办法。他被Alpha的犬齿叼住脖子时足够坦荡,因此并不觉得屈辱,反而是当下的状况让他如同身陷囹圄。他的头脑向来好用,如今却被一个吻搅成了浆糊,分明有重要的事情要考虑,但怎么也想不出所以然。

一大杯果汁喝完,姚麟站起身来,披上浴衣。爱德华跟着他上到岸边:“你又要回去了吗?”

“是啊,不好意思。”

“切……真拿你没办法。”爱德华想了想,好心地拿起自己的外套披到他身上,然后扑通一声又跳回了水里,丢下一句响亮的“别感冒啊,嗓子哑了可不行!”

“谢啦。”姚麟发自内心地说。

他走进走廊,不料经过楼梯口时,正好碰上朝房间走的古利德。对方看起来刚打过桌球,短发汗湿,领口松散,修长的两指间夹着块球拍。姚麟不知怎么的感到些许晕眩,正想溜之大吉,却被一把拽住了。Alpha的目光在他光裸的胸膛上打了个转,随即危险地停留在那件红色外套上。

爱德华是一个Beta,要不然就是还没有分化。他的衣服上没有什么多余的味道,只有一点柔顺剂的香气。但古利德明显很不悦,低声说道:“脱掉。”

换在平时古利德说什么姚麟就做什么了,但现在他只觉得哭笑不得:“可是,我为什么非要听你的?”

古利德阴沉沉地说:“你可以不听。”

他的信息素骤然变得浓烈且具有攻击性,姚麟神经紧绷,身体却软下来,颈边的伤口火烧火燎似的发着烫。古利德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他推进了自己的房间,勾起一边嘴角:“你看起来很不妙。”

姚麟捂住口鼻,但这并没有让他感觉好一些。

或者说,感觉实在是好过头了。

“这是作弊。”姚麟控诉道,“你不能用信息素要挟我……明知道我抵抗不了。”

古利德挑眉:“我向来不守规矩。”

“深有同感。所以,你现在要做什么?”

姚麟的声音有些防备。他被熟悉的Alpha信息素诱导,身体已经开始不稳定,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体温和心率正如何快速升高。冲动与不安并驾齐驱,他正对自己的身体失去控制。古利德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,问道:“今天吃过药了吗?”

姚麟咬着嘴唇摇了摇头。

“那也没关系。”古利德说,“没必要。”

他不由分说地按住姚麟的肩膀,把那件外套远远地扔到一边,手指挑开湿透的绷带,将它一圈一圈地从Omega的脖颈解下。前天的咬痕算不上新鲜,但依旧很明显,盘踞在光洁细嫩的脖颈上,像一个另类的纹身。古利德的呼吸喷在上面,姚麟僵了僵,没有挣扎,伸手抱住对方结实的后背。

分明不应该。

他模模糊糊地想着,感受到Alpha尖利的牙齿一点一点埋进皮肤,无意识地扬起下巴,贪婪地呼吸。

几乎无法思考,只想不管不顾地骑上Alpha劲瘦的腰。好在被古利德锢在怀里无法动弹,不然指不定又做出什么丢人的事情。

和第一次的仓促凶狠不同,这次的临时标记漫长又细致,甚至有一些耳鬓厮磨的旖旎。古利德松口时,姚麟身体的躁动已经平定,不过依然有些脱力。古利德满意地闻了闻姚麟现在的味道,露出一个痞气的笑容:“随时欢迎你使用我解决问题。”

“……这本来就是你故意制造的问题。”

“我才不管那个。”古利德抚开他额前的几绺发丝,又道:“之前让你考虑的事,想清楚了吗?”

姚麟避开他暧昧不明的目光:“我还需要时间。”

古利德嗤笑:“我以为你不是优柔寡断的人。”

“你自己不也说过,感情不是随便的事。”

“真麻烦啊,那么就再给你一周。”古利德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姚麟的背,又说:“你最好快点想清楚。这是我给你留的余地,不是退路。”

他的外套很暖和,有一圈绵软的毛绒领,姚麟歪着头蹭了蹭,淡淡地说:“可是古利德,或许过了这一周,等你不再被费洛蒙影响,你就不会喜欢我了。”

“你说我只是心血来潮?”古利德的动作顿了顿,“你在挑衅我。”

“放松,我只是提出了一种可能性,免得你后悔。”

“你只是一直在自我否定。”古利德不客气地说,“为什么?”

姚麟垂眼笑了笑:“失陪了,大哥。”

他灵活地闪身而出,方才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短暂得仿佛一场错觉。

次日,载满学生的大巴徐徐开进学校停车场。旅行时间称不上长,但由于预想之外的波折,回到学校不由得有恍若隔世之感。姚麟拖着行李向前走了几步,坐在树下长椅上的兰芳抬起头,立刻朝他跑来。

“您没事吧?”

“哪会有事,我每天都有跟你发信息啊。”姚麟笑道。

“不亲眼看到,怎么会知道您是不是在应付我?”兰芳说着,将他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番,犹不放心,“您有和那个Alpha保持距离吧?”

“当然。”说罢,姚麟下意识地抿了抿唇。

不管怎么样,他确实努力过了。但愿兰芳看不出他的愧疚。

新的一周开始了。达布利斯的外墙被成员合力粉刷过,阳光照在上面,显得熠熠生辉。古利德刚要出门时,原本趴在垫子上的狗叼住他的裤脚,不舍地摇起尾巴。古利德朝它伸手,结果又被舔了一巴掌口水。玛德尔走来递给他湿纸巾,随即压低声音说:“大哥,还没有追到手吗?我要帮你保密到什么时候……”

“我可没让你保密。”

“如果在这个阶段就告诉大家,惊喜感会大打折扣嘛。”玛德尔喜滋滋地说,“对了大哥,不管麟怎么样你都不要着急啊,没问题的。”

“是吗?”古利德大笑起来,“你倒比我更有信心啊。”

“当然啦。”她骄傲道,“我从第一天就觉得你们有戏,这也是女人的第六感。”

第一天。

第一天他在巷子里捡到姚麟,对方给他留下了又蠢又烦人的第一印象,但现在回想起来,只觉得心情变好了些,同时不由得怀念起一开始被对方毫无顾忌死缠烂打的日子。古利德不喜欢沉湎过去,也完全不是个善感的人。这样的体会对他来说十分陌生,但并不算坏。他勾着嘴角摇摇头,往球场走去。

楼下传来响亮的哨声,随即爆发出一大阵热烈的欢呼。姚麟靠着天台栏杆望过去,看到不远处的篮球场外站了不少人,大概又有什么练习赛。他伸了个懒腰,转身对兰芳说:“还真是吵啊——我们换个地方看书好了。”

“不……”兰芳的下巴埋在围巾里,声音细弱但坚定,“我就想在这里。”

姚麟一愣,再度望向球场,只见古利德穿着荧光运动服走到了场边,正随性地舒展手臂热身。

“也是呢,欢呼声这么大,不可能没有他。”姚麟眯起眼睛,神色复杂。

古利德不经意朝这边转头。明知道他不可能看到自己,姚麟还是退了两步,盘腿坐在天台的地面上,自己都禁不住腹诽这种心虚的举动。兰芳看他一眼,不说什么,继续俯在围栏上看球赛。古利德运球如飞,假动作信手拈来,势不可挡地闯过阻拦他的躯体和手臂,纵身跃起扣篮,人群再度发出尖叫。他笑容爽朗地撤身,和队友一一碰拳。

看了半晌,兰芳开口道:“爷爷说过,不能让您随便和学校里的Alpha走得太近。”

姚麟温和地问:“怎么又提起这个了?”

兰芳攥紧栏杆:“但是,如果少爷真的想和谁在一起,我不会阻拦的。”

“啊……”

“我,我希望少爷能快乐。”

姚麟立刻听懂了,轻叹一声。不管愿不愿意承认,和古利德一起的日子确实是他最快乐的时光之一。

“你不用操心太早,我还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他。”他望着天说,“我一开始接近他只是为了争取机会,现在这样,真是本末倒置啊。”

“如果您觉得辛苦,就转移注意力,做点别的吧。这样感觉多少会好一些。”

“这是在回避问题。”

“我觉得有时候,回避能让人想得更明白。”

姚麟沉思片刻,点点头,抬起手臂碰了碰她的手。隔着手套,能够感受到金属独有的光滑和冷硬。

他说:“我欠你很多。”

“您不欠我什么!”兰芳涨红了脸,声音不由得提高,“我没有资格干涉少爷的想法,但我已经,不想您再为我自责了!”

“很多事换别人大概早就放下了吧,但我做不到。”姚麟含笑摇摇头,“我就是这样的人。”

大风吹动秋末单薄的树枝,天台上未经打扫的落叶在气流中打旋,发出阵阵吡剥的脆响,球场上的人声变得模糊起来。

不论如何,兰芳的建议不是没有道理,于是姚麟开始把精力完全用在和达布利斯无关的事上。一连几天,在校时他像被钉在了教室座椅上似的哪也不去,放学后则投身于乐队排练和各种聚会,回家倒头便睡。

然后他明白了兰芳的意思。他无法像忘掉一场梦一样将悬而未决的事抛之脑后,越想回避,问题越会变得面目清晰、挥之不去。哪怕清闲片刻,与古利德有关的记忆都会无孔不入地涌现,豪爽的笑声和低沉的调侃,颈部的剧痛和双唇的触碰。此类种种,几乎要将他从内而外撕裂开。

更何况古利德本来就是存在感极为强烈的人,平时想不注意到都难。每每他们在教室走廊或校园某处相遇,那双绛紫色的瞳孔总是似笑非笑,若即若离地注视着他,那是无声的提醒。

时间转瞬即逝,又一个周末即将到来。腺体上的咬痕渐渐愈合了,加之开始正常服药,姚麟不再能远远闻到古利德的信息素,却隐约开始怀念。显然Omega的身体已经对此甘之如饴。

当初贪图轻松时,就该想到今天。

姚麟坐在桌前转笔,看着窗外的积雨云,微微叹息。

“你又叹气了。”爱德华拿鼓槌敲了敲姚麟的脑袋,一屁股坐到他身边的椅子上,“你最近很不对劲,想和我说说吗?”

姚麟合上习题册,笑道:“原来这么明显吗?”

“你不要一脸无辜了,我又不傻。”爱德华抱怨。坐在后座的阿尔冯斯附和道:“如果麟你既不到处乱窜,也不黏着古利德同学,那么肯定有问题。”

姚麟嘟囔:“原来你们对我的印象是这样的吗……”

爱德华又道:“可古利德不是你朋友吗,之前你不在那个人还挺担心你,外套也是他帮你还给我的。你们什么时候闹掰了?”

“没闹掰,也不是朋友。”姚麟随口解释,“他是我老大,给我放了个假而已。”

“这样啊,”爱德华将信将疑,“那,那你难不成是失恋了?”

他伸手越过姚麟的胳膊,翻了翻他的抽屉。里面放着一沓尚未拆封的情书,足以证明他有多受欢迎。爱德华既羡慕又不忿地嘟囔道:“是谁能让你失恋啊?”

“没有那种事,”姚麟忍俊不禁,“不过告诉你们也没关系,实际上我被人表白了。”

“这对你来说不是司空见惯的事吗?”爱德华支着腮帮子说,“喜欢就答应,不喜欢就拒绝,再简单不过了。”

“正因为不方便拒绝,才会烦恼。”

阿尔冯斯奇怪地问:“为什么一定要拒绝呢?”

爱德华回想起来:“啊,说起来之前有女生当面找上你,你这家伙也是一口就回绝了,一点机会都不给别人留。非得这样不可吗?”

姚麟苦笑:“和别人发展亲密关系总是令我不安。”

“不安?”

“我时常想起我的父母,他们因为利害关系联姻,朝夕共处生下那么多子女,但从我记事起他们就貌合神离,用难以想象的手段勾心斗角。当然还有别的原因,总之我一直没法用那种方式走进别人的生活。”

至于别的原因,大体也是那么回事。姚麟作为富裕家族的Omega,从小便有太多不怀好意的Alpha试图接近他。而家庭也将他看作有价值的工具,一切抚养和教育都是精打细算的投资,为的是在恰当的时候将他安排给恰当的Alpha。

于是随着年纪增长,他通达了人情,学会了斡旋,同时也对所谓感情敬而远之。在那个凡事都惹人生厌的环境待久了,他早已明白自己志不在此,终于选择离开。

他天生性格热情,身边从来不乏亲近的人,但他无意为谁越界,也不觉得会和谁有好结果。那颗软弱又拖累人的,忍不住想依赖和屈服的少年心脏,他总想把它关紧了,藏起来,好像那是潘多拉的盒子。

“是心结吗……”阿尔冯斯小声说。

“听起来很愚蠢,不过大致就是这么回事。”

爱德华抓着头发冥思苦想,最后说:“但试一试又有什么关系?如果实在觉得不合适受不了,逃跑也来得及。而且阿尔,你也这么觉得吧,这家伙根本——”

阿尔冯斯点头:“麟你这个样子,根本就是喜欢那个人,喜欢得要命啊。”

姚麟怔怔地看着金发的两兄弟,半晌后理屈词穷地把头埋进手臂里:“就算你们那么说也……”

“嘿嘿,好啦好啦!”爱德华却窃笑起来,活脱脱一条不怀好意的金色鳄鱼,“那么心理辅导时间结束,八卦时间开始!快点交代吧,那个人到底是谁?”

“啊?喂,别这样啊爱德——”

“求饶也没用,劝你从实招来,不然别怪我不客气!”

接下来好一阵捶摇抓挠,阿尔冯斯也不阻止,显然这位礼貌的优等生也十分好奇真相。“你要是不告诉我是谁,我就不给你带午饭!”爱德华大声要挟着,吸引来不少目光。姚麟招架不住,走为上策。

没想到出门刚一转弯就迎面遇到古利德。和平常一样,神采奕奕的Alpha身边围着不少学生,半个走廊都热闹非凡。古利德瞥了他一眼。姚麟的脚步不偏不倚,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料贩卖机前,才若无其事地勉强站定。

但还没来得及买些什么,古利德已经独自跟了过来。他站在姚麟身后,往机器里塞两枚硬币,选了草莓牛奶,出货口咣当响了一声。

古利德说:“我已经足够耐心了,但你这家伙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冥顽不化。”

姚麟俯身拿起那盒饮料:“你说得对,犹豫这么久,真不像我会做的事呢。” 

“等这么久也不像我做的事。”古利德说,“所以够了,不管你怎么想,我要你继续待在我身边,从现在开始。”

姚麟欲言又止。古利德微微一笑:“之前你不是说了随我发落,那么从今往后不许躲着我,这是我最低限度的要求。怎么,想食言吗?”

如果实在觉得不合适受不了,逃跑也来得及。

爱德华的话在姚麟脑海中响起。

可万一他不想逃跑呢?

姚麟知道一段正常的感情应该是怎样的。他所见的大部分人既无意愿也无条件长相厮守,他们的关系有始有终、来去自如,即使有标记存在也可以通过医疗手段切断联系。万一他明知手握利刃也不想放手,最后变成自己都讨厌的样子,那该怎么办才好。他那么喜欢古利德,又总是贪心,这种事就算发生也不意外。

但他同样不想再这样瞻前顾后,无谓抵抗。

“嗯。”姚麟说。

“嗯什么嗯,没头没脑的,几个意思?”

“我是说,我可以试一下。”姚麟抬起头,“和你交往。”

古利德十分意外地眨眼,眉头微微舒展,随即勾起嘴角:“突然想通了?”

“事到如今,如果还做不到直面自己的内心,那我也不配证明和取得别的东西了。”

“……我就喜欢你这样坦率。”

“别高兴太早了,我这个人贪心不足,患得患失,不能容忍自己的东西少一分一毫。” 姚麟小声说,“如果你不喜欢我了,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。”

古利德像是接受了什么挑战一样,眼神沉暗了几分:“正合我意。”

走廊在另一边,有人远远地呼喊道:“大哥,饮料你还要买多久啊——”

“我还有事跟他说。”古利德大声喊过去。

他转回头,低声对姚麟说道:“你知道吗?我现在就想亲你。”

他的目光向下逡巡。姚麟的下唇中央有一道浅浅的凹,上唇有一点翘,天生就带着笑意。古利德尝过那两片嘴唇,知道那是什么味道。迫近的信息素带着些意味深长的挑逗,令Omega的呼吸变得困难。姚麟笑道:“喂,我还不习惯这么坦白,有点难为情啊。”

“你现在脸皮这么薄了?”古利德痞气地挑眉,理直气壮地看着他,“因为太想,所以才要说,谁让我忍了这么久。”

“……拜托你继续忍着。”姚麟脸颊微微发红,“这个场合完全不合适吧。”

“作为表白场所确实挺差劲的。”古利德说。他们四周墙面的颜色沉闷,瓷砖上蒙着灰尘,贩卖机颜色浮夸的指示灯单调地闪烁着,背后还不断传来嘈杂的人声。他拍了拍姚麟的肩膀:“所以作为补偿,下次你得在合适的地方,好好把‘我喜欢你’说给我听才行啊。”

他说完便扬长而去,姚麟在他身后心如擂鼓,深呼吸几次,这才匆匆跟上对方高大的背影。

接下来的半天,他重新做回了尽职的跟班。他们的关系改变了,但和此前相比好像又没变太多,因为今天古利德不凑巧的太忙了。一周即将结束,找他有事的人不少,还有球赛,他们几乎没空单独交谈。下楼时姚麟心猿意马地看着Alpha的侧脸,叫了一声:“古利德,有事跟你说——”

“什么?”古利德自然而然地弯下腰凑近他。于是在人来人往的走廊,姚麟用手稍微掩着,啄了啄古利德的耳根。
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亲昵,大概是不轻易示人的一面。古利德眼角一抽,脑中陆续闪过好些危险又下流的念头,脸上尚且绷着:“刚才是谁说场合不合适的?”

姚麟笑眯眯地说:“有什么关系,反正又没人看见。”

“没人看见就能胡来了?”

“是啊。”

姚麟心安理得地点完头,倏地被古利德拉紧了手臂往前拽,被迫加快了步伐。大事不妙了,他顿时紧张起来,迟疑地指了指身后:“喂古利德,球场在那边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古利德皱眉,“闭嘴,还有时间。”

五楼以上有很多用作周末补习的空教室,这个时间并没有人。他拉着姚麟走进其中一间,大力合上门。

“好吧,现在没什么能让你停下了。”姚麟认命地嘟囔。

古利德放肆地笑起来,把他抱到窗边的课桌上坐下,双手捧起他的脸颊,俯身吻上微启的嘴唇。

呼吸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升温,姚麟的手指陷在古利德的短发中,对方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孔令他有些心虚地闭紧眼睛。

起初生涩的试探并未持续多久,Alpha与生俱来的本能很快让这个吻变得更加熟稔和激烈。尖利的牙齿毫不怜惜地啃咬柔嫩的下唇,舌尖强势地长驱直入,暗示性质地舔舐敏感的黏膜。口腔被完全而彻底地侵占,却如同久旱逢甘霖一般无法抗拒、难舍难分,好像他们生来就该如此。感情被压抑、沉寂、酝酿了太久,和这一刻比起来,曾经的所有犹疑、试探和等待都愚蠢而不可饶恕。

这就是恋爱的感觉吗?姚麟模糊地想。

他们都还没有学会在接吻时换气的方法,很快就憋得难受,唇瓣短暂地分离喘息。姚麟还想说些什么,又被古利德按回去亲得噤了声。他不甘示弱,无师自通地用力纠缠Alpha的唇舌,直到满意地听到对方变得粗重的喘息声,原本单方面的征服变成了不相上下的较量。湿润又下流的亲吻交换着两人的信息素,带来的感觉陌生而强烈,那是年轻的男孩从未直面过的一触即发的渴求,彼此情动不已,彼此狼狈安抚,亟待填补的空虚轰鸣巨响。

姚麟能隔着布料感受到Alpha腿间坚硬的热度。不加掩饰的直白情欲。他呜咽一声,放任古利德宽大的手掌伸进他的上衣里。

“你说你看到有人进去?”

走廊上,拉斯特看了看身边的小学生,又看了看眼前紧闭的教室门,不知为何心底涌出一阵不妙的预感,完全不想推开它。

“快点履行职责吧。”塞利姆举起钥匙,“如果是小偷之类的就不妙了。”

他踮着脚把门打开,火热的空气扑面而来,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呆住了。不过拉斯特很快恢复了她一贯的理智,非常镇定地抬起手,捂住了塞利姆的眼睛。

“放手,我又不是小孩子!”小学生立刻高声抗议。

窗台边的两人显然也被吓了一跳,姚麟手忙脚乱地从对方身上爬下来,古利德则直接扭头破口大骂:“你们他妈来这里做什么?!”

“塞利姆想和我一起巡逻。”拉斯特从容地举起那串钥匙摇了摇,“顺便一提,不该来这里的人是你。”

塞利姆面无表情地说:“擅自使用教室不合规定,做出在教室偷情更是违纪,再怎么说也是父亲提拔的学生干部,你太胡作非为了。”

“那种规矩我从来没有放在眼里。”古利德说,“讨好他老人家是你们的事情,我就不瞎操这个心了。”

一高一矮两个人嘴上互不相让,拉斯特则走近姚麟,上下打量他一番,语气促狭:“我早知道你们会有一腿,但容我好奇,你看上了他哪一点?”

姚麟笑而不答,目光冷冽。虽说刚被打断时显得狼狈,但此刻在女性Alpha面前,他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制服,举手投足间半出鞘的锋芒若隐若现。古利德也在这时朝他走去,手掌充满占有欲地扶住他的腰:“我们也该走了,离他们远点,麟。”

“还以为你记不起时间了。”姚麟看向他时笑得温和无害,简直像只在特定的人面前收起爪牙的兽类。接着他客气地补充道:“再见啦,两位。”古利德则头也不回,揽着他径直离开了。

“真难以想象,他也有被Omega迷得七荤八素的一天。”

拉斯特红唇轻撇,伸手推开窗户透气。古利德的信息素和她的不对盘,闻多了头疼。相比之下,空气中若有若无的Omega信息素则怡人得多,沉郁而不失甜美,也难怪古利德会被吸引。

“沉迷感情是愚蠢的行为,但如果他因此失去竞争能力,对其他人也算是好事一桩。”塞利姆的语气透着与年龄不符的傲慢,“父亲的继承人只有一个,我不希望是他。”

拉斯特摆弄着手中的钥匙,若有所思:“但愿。”

乌云积压了大半天,傍晚时终于落下瓢泼大雨。姚麟在音乐教室排练完,有些发愁地看着天气。爱德华头顶外套离开时问他:“没关系吗,麟?”

“没事,我等雨小一些再走。”

等了一会儿,雨并没有变小,不过收到了意外的短信。姚麟揣着手机走到一楼,看到独自靠在大厅玻璃墙边的古利德,他笑起来:“你怎么知道我没带伞?”

“不管你带没带我都会找你。”古利德摸摸他的发顶,“好不容易闲下来,当然要送你到车站。”

两人同打一把伞,一边闲聊一边向校门走去。伞檐飘起的水雾模糊了视线,地上溅开的积水沾湿了制服裤脚。古利德伸手将姚麟半边身子搂在自己怀里,这样姚麟的单肩包也不至于在雨伞边缘被淋湿。

“再过几天你就演出了,真好啊。”古利德说。

“哪里好了,我可是很紧张的。”

“你总跟小矮子一起,我会受不了的。”古利德不爽地说,揽着他的手臂紧了紧。

“不是吧,这就开始吃醋。”姚麟忍不住揶揄,“下一步是不是要把我接回家住了?”

“你以为我不想吗?”古利德顿了顿,轻轻拨开姚麟的刘海。道路上零星几个学生行色匆匆,没人注意到一把刻意压低了的伞停在路边。

他们吻得太专注,直到被忽略的伞渐渐往姚麟那侧倾倒,大雨浇到古利德的背上,两人这才如梦初醒地分开,慢腾腾地走出了校门。

姚麟的衣袖已经湿透呈半透明,手臂冰凉,但比起这个,从嘴唇处传来的感觉更加鲜明。灼热,刺痛,像被火苗烧燎过。古利德垂眼,抬手摸了摸他红肿湿润的嘴唇:“抱歉。”

“你真的觉得抱歉吗?”

“一点也不。”

“我就知道。”姚麟扬起嘴角,那是一个纵容的笑容,几乎令古利德喉咙发紧。车站近在咫尺,他说:“好了,你也快回家换衣服吧,别着凉了。”

“麟。”古利德看着他,“和我一起回去吧。”

姚麟愣了愣,眼神中似乎有些不确定。地面微微震动,列车在雨声中呼啸着驶过。古利德移开视线,艰难地补充道:“不想去就直说,我可没强求。”

“你看起来好紧张。”姚麟说。

“啊啊,这不是当然的吗!”心跳乱七八糟的,古利德几乎要发火了,“我从来没邀请过Omega!”

姚麟忍着笑说:“我真是你的第一个?”

“第一个,也是最后一个,满意了吗?”

姚麟张了张嘴,结果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。他揉着自己的鼻尖说:“啊,我真的得走了。”

古利德还没来得及失望,胳膊就被一把挽住。姚麟笑着催促道:“你住哪里?走快点,我可不想感冒……”

雨势渐渐小了,落日半沉在黄昏天际的余晖里。

无证黑车

10

古利德提着一大袋食物回到了公寓,因为还不了解姚麟最喜欢吃什么,他什么都买了点,袋子颇沉。已经起床的姚麟循声而来,喜形于色,先挑出一串热腾腾的关东煮塞进嘴里,接着把别的食材搬到料理台上简单加工,剩余的放冰箱,然后开始热牛奶,一串动作行云流水。他睡了很久,精神恢复得不错,长发梳在脑后扎成一团,袒露出修长的脖颈上一片斑驳,古利德看在眼里,觉得心里好像被羽毛挠过。 

家庭。古利德很少想到这个词,现在不但想到了,还感觉自己变得前所未有的完整。不同于终于拥有某样贵重物品时的感受,他此刻的愉快更像是找回了什么念念不忘的旧东西,尘埃落定。

“怎么不往身上缠绷带了?”古利德说着,坐到床脚处。变得格外粘人的Omega立刻也捧着块蛋糕挪到他身边,打了个呵欠:“没用了。”

“啊?那玩意儿难道有过什么用吗。”

“绷带可以物理性地降低感知能力。”姚麟屈指碰了碰自己光滑的手腕,“为了抵抗Alpha的气味我下了不少功夫……但现在用不着了,你的气味都成我的一部分啦。”

古利德大笑:“让你前功尽弃,我是不会补偿的。”

“反正我也不亏。”姚麟坏笑着伸了个懒腰,“唔,腰好酸。很能干嘛古利德——”

古利德当机立断,按住他的手臂,把惹火的Omega压倒在床。“喂喂,奶油摔到床单上了!”姚麟笑着拿额头顶他。

“随便了,反正也要拿去洗。”古利德说完,吻上他甜蜜的嘴唇。姚麟被亲得喘不过气,一个劲咬他的嘴角:“哈、我可不想再做了,嗓子会哑的!”

“那你倒是自觉一点,勾引的举动给我适可而止。”

“因为古利德的反应总是很有趣啊。”姚麟理直气壮地说着,眼角眉梢笑意盎然,“我好喜欢。”

“……我刚才的话你不要装没听见啊!”

黏黏糊糊好久,总算吃完了早饭,姚麟这才开始仔细观摩起古利德的公寓。不知为什么,他把注意力完全放在了书架上,正一本一本地翻找着什么。古利德问:“你找什么?”

“色情杂志啊。”姚麟搜索未果,又趴到床边往床底看,“一般来说Alpha高中生总会藏那么两本吧!”

“我没有,就算有我也用不着藏。”

“真遗憾,我还想看看你的理想型……”姚麟鼓着脸颊爬起来,“是不是那种大胸Omega。”

他上身套着古利德圆领衫,下身穿着古利德的短裤,对他来说尺寸都太宽大了,一双长腿在Alpha面前晃晃悠悠,很快就被一把抱住屈起,坐在了恋人怀里。古利德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,伸手在他胸口处按了按。

“你想向那个方面努力也未尝不可。” 古利德贴着他的脖子笑出声,灼热的呼吸喷在皮肤上,“我可以帮忙。” 

姚麟闭上了嘴。 

不论这一茬,古利德房里的书其实意外的相当多。课本和杂志也有,但更多的是与普通学生绝缘的商科读本,里面张牙舞爪的标注字迹倒挺有古利德的风格。姚麟合上书页,望向古利德:“要不是你一个人住,我会以为这是家长看的。”

“也差不多。”古利德说,“那个人让我学,我就抽空学了点,放假还得去他的公司实习。”

“你的养父?”

“是啊,否则他不会给我提供生活费。我们都不做亏本生意。”

“挑选孤儿,抚养教育,安排进学生组织,还让人学这种大部头。”姚麟沉吟,“他想培养继承人?”  

“嗯,这确实是一目了然的事。”

“有闲钱投资私立学校,他的财产大概很可观,你不想当继承人吗?”

“想。”古利德承认,“谁会不想?但我也不是非要他的财产不可——的确很多,但还不够多。”

“好吧,确实是你会说的话……”

“况且我从小不听话,还爱惹麻烦,他会对我满意才怪了。”

“哦?有多麻烦?”

“抽烟喝酒,打架翘课,偷开他的车还出了车祸。”古利德握住姚麟的手,掌心收拢,摩挲他的指节,“还和Omega做了。这么一来,没被我打破的禁令也不剩多少了。”

“你要是在我家,大概会被打断腿。”

古利德拍拍他光滑的大腿:“你的腿好好的,看来在家很听话了。”

“是啊。”姚麟笑,“目前为止,和你在一起是我做过最叛逆的事情。”

“是么,你爸妈知道了会怎么样?”

“其实也不会怎么样。我对他们而言只是个Omega,怎样都好但必须嫁对人,他们还不如兰芳关心我。”姚麟耸肩,“说到这个,昨天我发消息告诉兰芳我不回去,她的反应超激烈……”

“哈?总觉得没好事。”

“如果她找上你,要好好讲道理啊。”姚麟笑吟吟地勾住他的脖子亲他一口,“要是敢欺负她,我绝对会找你算账的。”

“……你这什么表情,未免太凶了吧。”

其实不论被提醒与否,古利德都会把姚麟的亲友当自己人的,这是他一贯的作风。但他显然低估了姚麟对兰芳的重要性。星期天的傍晚,学校的体育场已经搭好了舞台设施,大型音乐演出即将开始,四处都是拿着汽水和荧光棒的兴奋学生。古利德刚走进学校就被兰芳堵住了,久违地开始头疼。

他真不太知道面对一个怒气冲冲质问自己的女孩子,该如何好好讲道理。

“你怎么能就这么把少爷留在你家啊!”

“他自愿的。”

“你都对少爷做了什么?!”

“该做的都做了。”

“你、你厚颜无耻!”女孩儿肉眼可见地涨红了脸,一副恨不得宰了他的样子,“少爷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和你在一起,你怎么能这么快就……你该不会是在玩弄他吧!”

“喂,你冷静点。”

“Alpha果然都不是好人!”兰芳的眼里浮起了雾气,快哭出来的表情,“我鼓励过少爷,如果他因此被人伤了心,我不知道该怎么谢罪才好……”

古利德听完却笑起来,拍拍她的肩膀:“多谢。”

兰芳不太理解他的反应,疑惑抬起头来:“唉?”

“你会鼓励他,多少是相信我的吧。”

“别,别自作多情了,要不是少爷真的很苦恼,我绝对会让他离你远远的!”

古利德不置可否,继续说:“看你这样我就知道,他之前一定被照顾得很好,所以我才道谢。我不会伤害他,放心好了。”

“怎么可能放心……!我暂时先放过你,但你要是敢欺负少爷,我绝对会找你算账的!”

“你们还真是默契啊,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。”古利德放声大笑,“连我都要羡慕了。”

“再怎么说也是一起长大的……”兰芳说着说着,声音微弱下去,也不知道是开心还是不好意思。过了一会儿,她才别扭又吃力地开口道:“刚才是我失礼了……请不要因为仆人这样,就对少爷产生什么不好的印象,他是我见过最无可挑剔的人。”

“啊啊,我不会在意的。”古利德用指节敲了敲她的头顶,又说,“况且他都说了多少遍了——你可是重要的家人啊。”

说完他大步朝体育场走去,兰芳站在原地,半晌之后低下头来,捧起围巾擦了擦眼角。 

天色渐晚,萧索寒风吹拂着露天的舞台,但音乐带给年轻人的热度只增不减。古利德一直走到了台前的人群中,色彩变幻的追光灯穿透浓重夜色,大型音响传出的鼓点震动地面敲击耳膜,欢呼叫喊在这里此起彼伏。气氛在姚麟他们的乐队上台时到达了顶点,学生们聚集到舞台下方跳跃和挥舞手臂,大片的荧光像被磁石吸引的碎片。姚麟在台上的气质和平时完全不同,或低吟或嘶吼,或与成员抵掌互动,或抓起台下高举的手背轻吻,收放自如又酣畅淋漓,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一样满足着观众的要求唱了一首又一首,让人如何不为之疯狂。他平时谨慎,服饰又遮住了咬痕,几乎没人知道他是Omega,可许多人看起来仍然充满痴迷和渴望。比起姚麟闪耀夺目的模样,古利德更难以忍受这种狂热的目光。 

在学生们意犹未尽的尖叫中,台上的人终于结束了演出,喧嚣尚未褪尽,古利德已三两步重重跨上舞台,脚下扬起一地花瓣和闪粉。他在所有人交汇的视线中拿起话筒。

“你们可以喜欢他。”古利德说,“但他只属于我。”

扬声器将他的话响亮而清晰地传给人群的每一个角落,在不计其数的八卦议论和起哄尖叫爆发之前,古利德一把将姚麟拦腰扛到肩上,径直往后台走去。

他走到没人的地方,姚麟在舞台上时的狂热还未褪去,一路笑得直喘,捶了捶他的背:“真高调啊。”

“我就是想让所有人知道。讨厌吗?”

“不讨厌,因为我也正有此意。”姚麟说,“你以为我不在乎那些对你想入非非的Omega吗?我没那么大方。”

他轻巧地从古利德的肩头翻到地上,踮起脚吻了吻Alpha衣领下的锁骨。古利德喉结滑动,牵住他的手十指交握,拇指缓慢地抚摸虎口处的皮肤。

远处传来引擎发动的声音,混在嘈杂的人声中微不可闻。片刻之后,古利德瞥见一辆几乎融在夜色中的纯黑汽车,副驾驶的车窗徐徐升起,其后有一抹淡金色发顶,像融化的盐粒般很快消失在视线中。只一愣的工夫,那辆车已经开走了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不,没什么。”

两人四目相对,姚麟尚处在亢奋状态的双眸很亮,含着狡黠的笑意与快要满溢出来的迷恋,古利德愿意被这样的目光注视到天荒地老。姚麟缓缓开口,生怕对方听不懂似的一字一顿:“还有时间……你不想对我做什么吗?”

舞台前的人群还在沸腾着,玛德尔猛捶罗亚的胳膊,差点弄翻了可乐瓶:“看见了吗听到了没有,喂喂,大哥直接冲上去把人扛走了,他们在一起了!惊不惊喜意不意外?”

罗亚淡定地任她摇晃:“惊喜也许有,但完全不意外啊。”旁边的诸位成员纷纷附和:“是啊,早就觉得会有这一天了。”

“啊?”玛德尔惊呆了,“大哥追麟的事应该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才对?”

“虽然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他们在一起时总有种不容忽视的暧昧气氛,让人插不进嘴。”

多尔切特补充:“而且他俩闻起来也越来越像。”

“有一天我看到大哥特别自然地抓着麟的手玩游戏机,心想这不会不方便吗。”比多挠头,“后来我换了个思路,就想通了。”

“哈……原来我那不是直觉而是常识吗……”玛德尔挫败地捂着胸口坐下,罗亚拍拍她的肩头,语重心长:“他们高兴比什么都好,何必在意这些?”

无证三轮

11

反正两人一开始就走得很近,等他们真正水到渠成,不论是熟人朋友还是曾经的追求者,都良好地接受了他们的关系。风平浪静后日子继续,开学以来接踵而至的活动太多,等接近期末了,各种课程作业和大小考试便像讨利息一样应接不暇,书桌上堆的复印材料雪片似的纷至沓来,学生们苦不堪言。自习时间结束后大部分人依然留在教室讨论功课,姚麟则和平时一样,背起书包准备走人。

他写作业的速度不是一般的快,而且众所周知和男朋友感情好得要命,放学后要分秒必争腻在一起的。爱德华一开始还会严正控诉他重色轻友,过了几个月如今已经麻痹了,脑袋埋在摊开的化学课本里,有气无力地提醒:“记得打印我们组的实验报告……”

“知道啦,明天见。”姚麟一脸同情地挥挥手。

离古利德下课还有段时间,姚麟独自朝图书馆打印室走去。冬日的室外颇为寒冷,再过几天大概就会下雪,他往手心呵了口气,加快了步伐。

一辆漆黑锃亮的汽车从他身侧驶过,缓缓停在了他面前不远处的路沿。姚麟看了它一眼,心里莫名一阵不安,不假思索就要往回走。车门在这时打开了,从里面传出的男声苍老而浑厚:“和我聊聊天,并不会耽误你多少时间。”

姚麟僵在原地,沉默数秒后开口道:“你……难道就是那位大董事?”

“正是。”对方简单地说。

和这个人见面的机会千载难逢,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突然降临在自己面前。虽说从一开始就希望有这么一天到来,但此刻姚麟只觉得不可思议。

姚麟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,抬眼打量面前的老人。古利德从未描述过他的外貌,学生中流传的说法则千奇百怪,亲眼来看,他远不如传言中那样衰老可怖,但从举止中流露的威严不容小觑。

他皮肤苍白,身材魁梧,如同雕塑,金色长发束在脑后,虹膜也是金色,眼神冷淡地扫过姚麟,语调倒像在叙家常一般温和:“喜欢喝点什么?”

想也知道自己被叫来不是为了喝茶聊天,姚麟不动声色地开口:“不用麻烦了。”

老人端起红酒杯,说道:“布拉德雷向我提起过你。据我所知你成绩优异,聪明人总是识时务的,我想你应该也不例外。”

“我不明白你的意思。”

老人微微眯起双眼:“那么,我就开门见山了。我想帮你一个忙。”

姚麟一愣,只见老人不慌不忙地取出一个文件袋,放在了桌上。

“我和你的父母早年有些交情,平日各不相谋,也算井水不犯河水。不过生意场上利字当头,我岁数大了,精神是比不过从前的,不管是不是竞争对手,总要想办法找些把柄才好高枕无忧。”老人说着抿了口酒,“行贿,运营钻空子,挪用款项私自投资,在灰色地带做买卖,这样的事其实屡见不鲜,作为商人大家都心知肚明,但如果有意收集,积年累月的证据实在可观。”

“袋子里的东西……”

“没错,你大概也从家里听说了吧,所以几年来一直在试图调查我。我手中有能让你们的产业毁于一旦的东西,但反过来说,一旦把这些东西据为己有以此要挟,也许就可以继承更多股份,甚至独掌大权,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。”

“你想就这么把它们交给我?”姚麟微微摇头,“告诉我你的条件。”

对方笑了笑。壁炉烧得很旺,但姚麟感到一股寒意爬上了脊椎。

平静而快乐的时光,总有急转直下的一天。

“……是他。”姚麟说,“你的条件的古利德。”

“你果然是个聪明人。”老人赞赏地点头,“离开他,你就能得到这一切。”

“你为什么要这样做?”

“你问为什么?因为古利德是最像我的孩子。”

姚麟脸色发白,语带讥讽:“我可不觉得你们有相似之处。”

老人扫他一眼,继续说道:“我作为Beta没有亲生子女,多年来一直在寻找和培养合适的继承人。古利德的确叛逆了一些,但非常有天分,很像我从前白手起家的样子,我想选择他。但他必须按照我的规划发展,不能年纪轻轻就和Omega胡闹。”

见姚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,对方又道:“虽然我现在看起来像不讲情面的老头子,但你们以后都会感谢我的。不过是放弃一段草率的感情,就能获得如此划算的回报。到底该怎么选,你总能想明白。”

“你不会只用利诱,对象更不会只有我一个人。”姚麟放在膝盖上的手紧紧握拳,“你想怎么让古利德服软?”

“真意外,这种时候还关心这些。”老人淡淡地说,“再简单不过了,但和你无关。”

姚麟面无表情地离开办公楼,从过分暖和的室内出来,就算外套很厚还是不由得瑟缩。学校太大,走了好一会儿才赶到约定的地点。古利德正倚着花园围栏等他,他叹了口气:“不好意思,我迟到了。”

“蠢货,谁会在意这种事。”古利德骂道,将他微微颤抖的身体按在怀里,解下围巾给他缠上,“发生什么了?”

隐瞒没有任何意义,姚麟把之前发生的对话复述了一遍,古利德听得几欲发作,最后硬生生忍了下来,一拳砸在身边的铁丝网上。

“那个人居然会做到这个地步……”

他竟然一点也不意外。

他看着手背上的纹身,再一次想起十多年前被男人领走的那一天。对方用寡淡的语气对他说,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父亲了。

多年来,那个人没有停止过对他的干预,他的每一次叛逆行为总会招致惩罚,或轻或重,或迟或早。他做出了抗衡的选择,同时自然也做好了受罚的准备,唯独无法容忍别人遭受牵连。让他在乎的人痛苦,倒不如直接剐了他。

“我本该立刻就拒绝的。”姚麟轻声说。

“那是你一直想要的东西,换我也不可能无动于衷。”

“但我不想离开你!该死。”姚麟咬牙,“我太软弱了,否则总会有办法。”

“你听好了,不要多想,也不要自责,这只是他的一种手段。”古利德的手指安抚地搭在姚麟的后颈上,“你的选择对他而言并不重要。他是个恶趣味的控制狂,喜欢这种折磨人的戏码。”

“他会对你做什么?”

“不要害怕,我不会有危险。那个人还希望我继承他的遗产,不是么。”古利德看了看办公楼的方向。

“你要去见他?”

“嗯,你先回家吧。这么多年了,我还是第一次主动找他。”古利德嗤笑一声,摇了摇头,“我作为儿子实在不算够格,但他也半斤八两。”

冬夜早早降临,冷风呼啸着穿过繁密而光秃的树枝,气温几近冰点。商店街依然熙熙攘攘,小吃店人声鼎沸,角落里暖金色的灯光照在高叠的瓷白碗碟上。姚麟又叫了一盘天妇罗,焦黄酥脆的外皮还很烫,他端起茶来喝了一口。

“姐姐,我想吃那个……”

一个圆滚滚的胖子不知何时坐到了他面前的空位上,一双充满渴望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盘子,像是饿急了,语气十分委屈。熟悉的女声随即传来:“不可以哦,不能吃别人的东西。”

拉斯特在胖子身边款款落座,用不着翻菜单就点好了几种套餐。于是胖子立刻失去了对姚麟的兴趣,吮着手指趴在座椅靠背上,眼巴巴地望着厨房的方向。拉斯特冲姚麟笑了笑:“喜欢梅子酒吗?”

“我不喝酒。”

“这里可没那么严格。”她从单肩包里拿出一瓶,给自己倒了半杯后,饶有兴致道:“一个人吃饭闷不闷?想知道最新情况吗,关于你家Alpha和父亲大人的亲切谈话。”

“你也在场?”

“有热闹总是要看的,我头一次见古利德发那么大火呢。”拉斯特轻笑,“但吵架听久了也没意思,我就带着格拉特尼先出来了。”

“那么,说来听听吧。”姚麟放下茶杯,“最新情况。”

“父亲要把古利德送到国外读书,在拿到学位之前不可以回来。”

姚麟沉默了。饭菜上桌,格拉特尼兴冲冲地大口吃起来,拉斯特边喝边说:“他说他见得太多了,十多岁相遇的年轻人总是被信息素冲昏头脑,分开一段时间才会想明白,其实条件更好的Omega可不少——养尊处优,不贪不野,心思单纯,怎么都比当初的选择合适。”

“……”姚麟开口道,“谈判的余地呢?”

“很遗憾,父亲有直取要害的本事。古利德软肋太多了,朋友、Omega、甚至他养的动物,随便拿几样威胁,他也只是不堪一击的高中生而已。”拉斯特用怜悯的眼神端详姚麟片刻,颇为遗憾道,“你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失魂落魄呢。”

姚麟淡淡地说:“我只是生气罢了,因为他卑鄙,却又要冠冕堂皇。”

“你没有一点难过吗?眼睁睁地看着事情发生,却什么也不能做。”

“什么也不能做?”姚麟摇头,“我当然有要做的事,我要拿着他开出的条件,把想要的产业据为己有。他不喜欢我这样贪婪的Omega,我偏要做到底。”

“这一切可是有代价的,分开这么久,说不定会失去你的Alpha哦?”

“我的Alpha……我退缩过,困惑过,但现在只会为他更坚定。我必须要学会接受现实,但绝对不会放手。”姚麟顿了顿,露出彬彬有礼的微笑,“说起来,现在可不是幸灾乐祸的时候。如果继承人的事定下来,你可要为未来的生计做好打算了。”

少女微微抬头,平常风情万种的眼眸在刹那间投来锐利的目光,如同能贯穿一切的长矛。姚麟继续吃着盘中的食物,古利德强势的信息素萦绕在他身上,无声地与她对峙。半晌后拉斯特撩了撩长发,冷冷地开口:“好心送来消息,到头来还要被挖苦一番,真无趣啊。”

“姐姐,没有了吗?”格拉特尼已经吃完了,捧着肚子难过地说,“我没吃饱……”

拉斯特柔声说:“我们走吧,还有下一家哦。”

格拉特尼无忧无虑地欢呼起来,跟着她掀开门帘,两人消失在夜色街道的人影幢幢中。 

姚麟坐在原处,默不作声地出神许久。碗碟早已被撤去,桌上只剩半瓶酒,他一饮而尽,起身离开。 

无证摩的

过了两周,期末考试结束了。寒假的第一天早晨,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,达布利斯的学生聚在实验楼里,要在闭校前把动物们分领去暖和些的地方。

古利德放下行李箱,抖落伞上的积雪走进门,一条狗立刻从多尔切特怀里窜出来,拼命朝他摇尾巴。他蹲下来伸出手,这次狗呜叫了一声,犹豫地抬起前爪,轻轻放到他的手心上。古利德握着它的爪子晃了晃,夸奖道:“好孩子。”

他站起身来,看了看众人的表情,有些头疼地说:“这么伤感做什么,我又不是不会回来。”

比多沮丧地低头:“一想到之后好长时间见不了面,总觉得很难过。”

“说什么傻话,同伴是可以靠灵魂联系的。”古利德笑道,“再说还有手机不是么。”

“就、就算这样,陪伴大哥的日子还是太短了……”玛德尔一个劲地掉眼泪,比多忙不迭地给她递纸巾。古利德拍拍她的肩膀,转头对罗亚说:“对了,记得找时间把那件事公开。”

“你是说我们前两周收集到的,关于学校教师受贿的情报?”

“是啊。”古利德大笑,“公布出来对学生是好事,还能让老爷子闹心,布拉德雷说不定还要引咎辞职……就当是给我临别礼物吧。”

他拉上行李箱就要出去,多尔切特忍不住问:“麟去哪里了?”

“啊啊,我是趁他睡着时出来的。”古利德说,“走就要走得干脆利落些……不然就太不像样了。”

说完便转过身去,下颌紧绷的线条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。他撑开伞向身后挥挥手,权作道别。


尾声

三年后。

姚麟趁着暑假到自家公司打工,虽然身份是这里的所有者,但他整天泡办公室里敲键盘对报表,看起来跟普通的实习生没两样,就是吃的外卖要比别人多不少。他要学的东西太多,主要的经管业务还得交给靠得住的长辈打理。不过他心思活络,学得也快,备受赞许,真正接手公司也只是时间问题。

他毫无疑问是整座公司大楼里最吸引人的Omega,不仅因为家世财富,更因为年轻修长的身体、英俊柔软的面庞和开朗的性格。他的双眼总是含笑,唇角弧度上扬时更是甜蜜无比,令每一个Alpha浮想联翩心驰神往,但他从不靠近任何一个。追求者源源不断,他也从不答应,总说自己有恋人,但这位神秘的伴侣始终未曾出现在他身边。没人不为此好奇。

正值一个季节中最炎热的日子,下午的日光照在对面大厦的玻璃上,反光闪亮得刺目,隔着办公室的落地窗也能感受到从柏油路面蒸腾而上的热浪,姚麟的心情看起来却不是一般的好,早早地收拾了东西离开办公间,脚步轻快地穿过走廊,朝电梯走去。

路上他却被一个Alpha职员拦住了。Alpha抱着捧早已准备好的花束,显然准备在众目睽睽之下来一场深情告白,姚麟不耐烦地站住,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眼前的追求者:“说了多少遍了,我有男朋友。”

对方明显不买账:“什么男朋友,在公司这么久,我们都知道那只是你搬出来的说辞,不然他为什么一直不出现?”

“他在国外,我们网络联系,这很奇怪么?”

“那么标记呢,标记在哪里?你的Alpha连永久标记都不肯给,怕是早就在异国他乡移情别恋了。喂,回到现实吧,网络里的区区一个信号怎么可能满足Omega的身体啊?”

对方大概知道自己机会渺茫,也不管自己的话有多冒犯,一股脑地说下去。姚麟懒得费神搭理,绕过他就往前走,却被不依不饶地攥住手。姚麟的脸上闪过一丝愠怒,他不轻易发火,但发火了一定会动真格。在一片惊呼声中,他抬手毫不留情地挥出两拳,对方还没反应过来,就狠狠摔在了地板上。

没错,他不满足。他向来欲壑难填,触不可及的联络当然无法填补他的空虚,但却足以支撑他跋涉过举步维艰的时刻,取得如今的一切,他没有丝毫的怀疑和后悔,并且确定那个人的感受和自己相同。于是和那个人相处的短暂时光,非但没有淹没于岁月尘嚣,反而在日以继夜的回忆中愈发熠然,直到迎来重逢的一天。

姚麟深呼吸定了定神,继续往电梯走去,但片刻之后,身后未散的围观者又发出了一阵惊呼。刚才的Alpha又被谁揍了一顿,发出吃痛的哀叫。揍他的人声音恶狠狠的:“敢碰本大爷的男人,我看你活腻了。”

那声音真真切切传到耳朵里,不含丝毫电流的杂音。姚麟的心口一跳,顿住了脚步。

当期盼已久的重逢发生时,人的反应各不相同。对姚麟来说,回头转身本是一件很简单的事,但有那么一两秒,他的身体甚至无法动弹,直到不远处那个人刻骨铭心的信息素气息将他彻底包裹。

就像什么俗套故事一样,古利德脚踩着已经鼻青脸肿的倒霉Alpha,逆着光站在人群中央。抬眼看向姚麟时,他露齿而笑,原本皱紧的眉头微微扬起。过了三年,他的个子好像更高了,面部轮廓愈发锋利,有一种极具攻击性的俊朗。 

“我还想去接你,原来你已经到楼上了。”姚麟轻声说。

肺腑之言已经在脑海中描摹过一百遍,当着面脱口而出的却只是最平凡无奇的感想,他几乎是懊恼又无措地对上了古利德的目光。古利德点点头,简短又温柔地说:“嗯,我回来了。”

姚麟不再说得出别的话,深深地注视着他。好在古利德同样不喜欢陈词滥调,他大步走来,伸手将姚麟大力抱起。他们鼻尖相抵,开怀大笑。

END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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