摸鱼

用爱发癫

走火入魔

*贺红WB存档,修真架空,万字一发完,有点肉


一艘画舫停在岸边暂憩,几个白衣道徒倚坐窗边赏景,十足惬意。侍女走上船舷,俯身用壶取水,不料脚下打滑,眼看就要跌入水中。好在有惊无险,岸边一人步履轻捷地踏上船来,扶她站稳了脚跟,嘴上只道:“当心些。” 

侍女抬头看去,不由得红了脸,视线很快羞怯地移开。 

她从小服侍仙宗,看惯了修真子弟。他们受天地灵气润泽,容貌或清秀,或昳丽,却都远不及眼前的青年。 

他身材修长劲瘦,艳若珊瑚的发丝束在脑后,剑眉星目,气度非凡,与名门宗师相比也不遑多让。 

只是不知这样的人,为何会出现在这无名渡口。 

舫内听到外面传来的响动,很快走出两名道徒。二人见到眼前的青年,皆是一愣,随后便作揖恭维起来。 

青年并无兴趣与他们寒暄,略一点头,便要转身离开。一个道徒连忙抓了下他的手腕,告了声得罪,又作揖道:“我们是蓬莱庄的弟子,此行去下游历练,不知阁下是哪家宗门的道友?” 

青年平静道:“我每日放牛羊来江边饮水,不过是一介农夫罢了。” 

说罢拂袖上岸,恣意跨坐上牛背,自顾自地取出牧笛吹奏起来。 

道徒追问来历无果,只好悻悻回到船舱,准备启程。 

一人捏了枚引气诀,以灵力驱动画舫离岸,顺流而下。另一人沉吟许久,叹道:“方才我借故触碰试探,那人确实是肉体凡胎,毫无灵气可循。如此凛然不世,却是一介凡人……怪哉!” 

而侍女坐在船尾,还在恋恋不舍地望着岸边。牛背上的青年红发扬起,衣袂翩飞,先前的牧曲已换作一首平沙落雁,乐声悠扬缥缈,很快被滔滔水声掩过了。 

水色潋滟,江枫如火,正是立秋时节。 

此时距莫关山在昆仑之巅自毁修为,已过去三个月。

 

走火入魔 


莫关山家境贫寒,长到十四岁时,母亲实在无力继续抚养,只好托人将他送入清心阁,拜师修真。 

求仙问道,总好过终日食不果腹,被凡尘困扰。 

莫关山天生单灵根,资质极佳,倘若悉心栽培,或许很快就能大放异彩。只可惜他并没有那么好的运气,初入师门,就成为了众人排挤欺辱的对象。 

清心阁虽不是修真界首屈一指的门派,但当年铲除魔教有功,在江湖也排得上名号。阁中弟子多为娇生惯养的少爷,个个飞扬跋扈。莫关山出身低微,在这群纨绔眼中无疑是异类,因而动辄被呼来喝去,拳打脚踢。 

莫关山性格倔强又极度自尊,一旦被打,定会用加倍的力气反击,拳脚若没了力气,便使上牙齿撕咬对手,最后往往寡不敌众,被人揍得只剩一口气,慢慢爬回自己住的柴房。 

破旧的棉絮根本不御寒,他夜里总被冻醒,便不再睡了,遍体鳞伤地蜷在油灯旁,彻夜研读经书功法。 

如此煎熬了足有一年,他的身形仍是瘦削,周身的灵力却渐渐充沛起来,打架后的伤口总是愈合得飞快,连道疤痕都不留。 

他天资过人,旁人看在眼里,心生嫉恨,欺负他的手段变本加厉。莫关山从来不肯讨饶,心里暗中发誓,他将来定会将这些渣滓踩在脚下。 

十五岁的一个雪夜,莫关山第一次遇见贺天。 

那晚,他破天荒地没被人刁难,便早早回房睡下。半梦半醒间,他听到马蹄踏上石阶的声响。扒着门缝向外看去,只见马背上那人裹着雪白狐裘,青丝如瀑,容貌俊美得近乎妖异。 

那人翻身下马,面若冰霜。平时趾高气扬的弟子们纷纷行礼恭迎,大气也不敢出。 

大雪纷扬而下,却在碰到那人之前尽数消融,似被无形的伞阻隔。 

马蹄声渐渐远去了。 

贺天家世显赫,天分更是睥睨众生,只比莫关山年长三岁,却已是师尊最得意的弟子。他在外游历了两年,斩妖除魔,无往不利,这次回到师门,一为调养生息,二为悟法静修,眼看就要有所突破,炼成内丹。 

难得有这么个前途无量的师兄,众人自然是赶着巴结,唯独莫关山没放在心上。他本来就不是心思活络的人,且日子已经足够艰难,哪有功夫盘算别的。 

他合上单薄的门扉,在彻骨的冷风中瑟缩着勉强睡去。 

次日清晨,贺天被人簇拥着在院中闲逛。各个房间全被打扫得干净亮堂,贺天却在最破旧的柴房外停下了脚步。 

睡意朦胧的莫关山被叫到屋外,迷惑极了。 

贺天瞥他一眼,对身边的人淡淡道:“天寒地冻的,这个人为什么在柴房里睡着?” 

不消说,莫关山是被人排挤过来的。谁也没把他当回事,哪里想得到贺天这时会来兴师问罪。有人壮着胆子应道:“这……师兄有所不知,柴房没人看管,夜里若是起火就不好办了。他、他是自愿进去住的。” 

众人纷纷附和,却见贺天的脸色阴沉下来,连忙噤了声。一开始接话的人更是哆哆嗦嗦,恨不得打自己一个嘴巴子。贺天又不是傻的,怎会看不出来发生了什么,自己何必越描越黑? 

果不其然,贺天冷淡一笑,目光愈发冰冷:“这么怕夜里起火,不如现在就付之一炬。” 

刹那间,柴房竟开始熊熊燃烧。 

黑雾缭绕,火光冲天,却与贺天的气质似浑然天成。他的发丝被热浪扬起,狭长双眸端详着众人惊恐的表情,慢条斯理道:“今后谁再动这种花花肠子,我就在谁身上试火,听见了么?” 

当晚,莫关山住进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卧房。他住惯了寒冷逼仄的破房子,躺进厚实温暖的被窝,反而辗转反侧。 

他知道贺天帮助他,只是为了秉正师门风气。这对贺天而言不是什么大事,对他来说却是雪中送炭。 

活了十几年,莫关山从未奢望过谁替自己出头,甚至从未感受过陌生人的善意,但这并不妨碍他明白知恩图报的道理。他想报答。 

第二天一早,莫关山去后厨生火做饭,做了早膳又温了茶,送进贺天房里。 

对修真者而言,食物并不是必需品。但莫关山做的菜味道极佳,于是贺天赏脸吃完了。 

莫关山不说多余的话,收拾了餐具,鞠一躬就走。 

到了晚上,他又端着盆热水进来,服侍贺天洗漱,又整理了衣物床褥,之后仍是鞠一躬就要走。贺天叫住了他,神色莫辨道:“我问你,是谁送你入师门的?” 

贺天虽然年轻,但气质极为出众,面无表情时不怒自威,时常令人退避三舍。莫关山却是不卑不亢,从容应道:“是我母亲。” 

贺天脸色柔和了些,但还是严肃道:“你妈妈送你来这里,不是让你给别人当仆人的。” 

“别人不行,师兄可以。”莫关山不善言辞,说得简短,“我愿意。” 

他认准了一件事,就非要做下去不可,从此便开始替贺天打理一切杂事。贺天倒也乐得其所,并不拒绝他,有时还会起兴欺负他两下。 

贺天的“欺负”与别人不同,要么是掐掐他的脸蛋,要么是让他多洗两件衣服,要么是嘴上吓唬他几句,辱骂和责打是从来没有过的。莫关山自然从没生过气,有时还想,哪怕师兄欺负得再过分些、更频繁些,他也可以受着…… 

莫关山对贺天如此殷勤,在旁人看来无疑是在谄媚。他们不敢直接刁难莫关山,只能在背后骂些难听的话,说他是贺天的脔宠,甘愿用身体伺候师兄讨他欢心。 

贺天是向来懒得在意流言的,但莫关山不容许自己尊敬的人受到污蔑。他跟那些人打作一团,最后竟是大获全胜。 

他心里虽痛快,脸上却挂了彩,晚上犹豫了许久才敢推门进屋。不料贺天没多大反应,扔给他一罐伤药,便继续闭眼打坐了。 

莫关山搽完药膏,见贺天仍是一言不发,忍不住开口问:“我打了架,你……你不责罚我吗?” 

贺天身姿端正,仙风道骨,唇角却带着笑意,看起来戏谑又随和:“狗咬人,人就该踢回去,天经地义的事,我为什么要怪你?” 

莫关山好半天才反应过来,这不是冠冕堂皇的说教,也不是冷嘲暗讽的批评。 

有人在安慰他。 

他的心中涌起陌生的暖意,用力闭了闭酸涩的眼。 

三年光阴,一晃而过。 

这三年没人再敢找莫关山麻烦,他每日潜心修炼,又不时受师兄提点,功力与日俱增。天地灵气似乎格外眷顾他,他不复当初的苍白瘦弱,个子抽条了,五官长开了,皮肤温润如玉,已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。 

贺天比以前更器重他,出门游历总带他一路。他们关系已是十分熟稔,旁人百般妒羡,却也无计可施,毕竟不是人人都能有莫关山如今的修为,有资格站在贺天身边。 

和别人想象中不同,两人的关系没有半分旖旎。贺天虽然关照莫关山,但从未逾矩。而莫关山一直专注修炼,待人接物心思单纯,对贺天也从未有多余的想法。 

两人本可一直这么相安无事下去,传成一段同门佳话,直到有一天,他们去灵犀谷采撷仙草,意外落入了无人涉足过的山洞中。 

灵犀谷异兽成群,险象环生,稍有不慎可能就会有性命之虞,这处山洞也不例外。 

两人刚跌落在地,就惊扰了沉睡于此的妖兽。这头妖兽蛇身鸟喙,足有八条蛇信子。它开口朝两人嘶鸣,一时间地动山摇,落石封住了出口。 

莫关山灵根属水,五行被洞中阴气克制,很快就觉得身体虚软酸痛,骨子里不断发冷,一时间动弹不得。贺天慌忙赶到他身边,引一丝真气查看他的体脉,见他并无大碍,呼吸才堪堪平稳下来。 

莫关山浑身苦楚,心里却模糊地想,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师兄露出这种表情。 

贺天为他拂去脸上的灰尘,沉声道:“你在这里等我,哪里也别去。” 

他浑身浴火,一往无前,那妖兽足有百年修为,到最后竟被活活烧死,一截焦黑的残肢落到莫关山脚边,转瞬化成灰烬,只落下一枚翠绿色的妖丹。 

贺天找到另一个出口,将莫关山打横抱起,一步步朝外走去。莫关山靠在贺天怀里,听见他唤道:“小莫。” 

“唔。”莫关山抬头看他,已经难受得说不出话。 

贺天皱紧眉头,怜惜地擦净他额间的冷汗:“我不准你出事。” 

“……”莫关山忍着心头悸动,哑声道,“我没事。” 

洞口被灼灼日光照亮,空气中的焦糊味彻底散尽,取而代之的是暖风拂面,草木芬芳。这是莫关山第一次体会到的,情窦初开的滋味。 

那滋味并不好受。 

清心宗顾名思义,戒律要求弟子清心静心,虽不至于摒除七情六欲,但也切不可动了妄念,否则将会遭受惩罚。 

因而在最初的心动过后,莫关山只觉得脑后的师门戒纹嗡嗡作响,头痛欲裂。他的身体本就没有恢复,此刻喉间一片腥甜,被他生生咽了回去。 

贺天注意到他的异状,停下脚步:“你当真无事?” 

莫关山咬牙:“没事。” 

他不敢说,也不敢想,刚起的一点心思,转眼就被深埋在心底。他从贺天怀里挣出来,勉强站直身体:“我自己能走。” 

贺天蹙眉:“不要我抱也罢,何必逞强。” 

莫关山讷讷:“……不是的。” 

贺天摆手示意他不用再说,袖摆一挥,招来大片瑞云。那云彩团团裹住莫关山的半身,仙气满溢,无需费神就可日行千里,稳稳当当地送他回师门。 

莫关山腾云驾雾,千尺之下的风景极速变化,似万花筒般绮丽。他默默看着,想起贺天怜惜的眸光,脑海深处又开始隐隐作痛。 


 此后,莫关山开始下意识地疏远贺天。 

他借口修炼瓶颈,终日把自己关在屋里,尽量回避和贺天见面的机会。贺天再让他一起下山,他也不去了,只说是身体元气有损,需要静养。 

贺天不乐意了。莫关山要躲他,他就偏要找上门去。莫关山布的结界拦不住他,他轻而易举便闯进卧房,挑眉道:“元气受损,手脚也不灵便了?今晚我想吃些甜的解乏,你若是识趣,就乖乖去后厨端碗元宵来。” 

莫关山低头道:“我,我给你做便是了。” 

他平常不舍得吃这些,但若是贺天想要,自然需做最好的。他把赤豆元宵熬得绵软,浇上桂花冰糖水,热腾腾地端回屋里,贺天却道:“我现在无甚胃口,你替我吃了吧。” 

莫关山一时不知如何是好,怔怔地看着他。 

贺天不悦道:“怎么,吃口东西也要师兄哄你了?” 

莫关山只好拿起汤匙,往自己嘴里送了一大口。 

贺天这才勾了勾唇,满意道:“多吃些好的,等你养好身体,再随我一同出游吧。” 

贺天的声音温柔得出奇,莫关山几乎是绝望地想捂住耳朵,可还是清晰地听见了每一个字。他想讲贺天的话抛诸脑后,可每一寸神识都叫嚣着不愿忘记。 

待贺天离开,莫关山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些许。他抬手擦去嘴角溢出的血丝,轻叹一口气。 

哪怕被莫关山惹恼,贺天也没有为难他,反而处处照顾。但贺天越是这样体贴,莫关山就越受折磨,脑海中的疼痛如同跗骨之蛆,提醒自己他有多辜负师兄的期许,愧对师兄的信任。 

莫关山快要支持不住了。 

他如此年轻,要如何逃避来势汹汹的情愫。有时,就连过去蒙尘的记忆都能成为帮凶。他想起贺天曾教自己骑马,用结实的臂弯勾住他的腰,手把手让他握紧缰绳。想起自己曾执意为贺天擦洗上身,流畅的肌肉线条和散发檀香的发丝。想起贺天不由分说地把他拽到背后,替他挡住一切可能存在的危险。那时他年少懵懂,哪里知道数年之后,自己会被这些从未在意过的细节刺痛。 

他无法再心无旁骛地修炼,一日练习吐纳时,脉气骤然逆行,他不受控制地吐了满地鲜血,双目赤红,竟隐有入魔之势。莫关山当机立断,连吞了三粒敛魂丸,方才勉强护住心脉。他用两个时辰稳固了灵修,心情却久久难以恢复平静。 

千百年来,遭遇此事的修士其实数不胜数。有人投机取巧,有人剑走偏锋,走火入魔的契机各不相同,但殊途同归,没人会有好下场。 

莫关山从没想过,自己也会沦落至此。 

入魔就意味着与天下大义背道而驰,前途尽,后路绝,而莫关山已在这进退维谷的夹缝之间,知道自己一旦再走错一步,就全完了。 

他没时间怨天尤人。心魔的侵蚀性极强,一旦成形就会无孔不入,必须尽快想办法抑制。但克制魔道又谈何容易,莫关山天分再高,有些关窍也不是他能领悟的,稍有不慎就会频频吐血,眼看就要黔驴技穷。 

一天夜里,正当他求知若渴地翻看古籍时,房间里忽然传来异响。那嘶鸣似蛇非蛇,似鸟非鸟,最后竟似人类般咯咯笑个不停,听得莫关山汗毛倒竖。 

他在房间里四处搜寻一番,最后在抽屉里找到了一枚微微发亮的绿珠。那日贺天烧了妖兽原身,莫关山随手把妖丹捡了回来,没想到附在上面的魂魄还未消散。 

莫关山取出妖丹握在手心,正要去捏,那妖物的笑声戛然而止,直道:“且慢!我有办法救你!” 

莫关山有些许迟疑,转念一想,这妖丹伤不了他,而他又随时能把它捏碎,不如先听听里面这东西在打什么主意。 

于是妖丹里转眼冒出一股黑雾,弥漫了大半个屋子。待黑雾散去,房间里出现了一个白发金瞳的男子,正是那妖兽的化形,自称蛇立。 

似乎是担心莫关山即刻下手,蛇立单刀直入道:“入魔并非无药可解。” 

莫关山皱眉:“此话怎讲?” 

见他起了兴趣,蛇立就不慌了,说话愈发慢条斯理:“你的心魔因人而起,按理说自然是远离心上人为好,但这姓贺的不是普通人……” 

暗恋的事莫关山向来憋在心里,乍一听到别人揭穿,浑身都不自在。他恼火道:“有话直说。” 

“精生髓,髓生海,贺天的体质百年难遇,灵根在髓。你明白我的意思么?” 

莫关山呼吸一滞,木然看着他。 

“只要得贺天少许元精……”蛇立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,“心魔自会不战而溃。” 

莫关山立刻说:“不行。” 

蛇立故意问:“有何不可?如此简单的法子不用,再这么下去,你可就要走火入魔了。” 

“不行就是不行。”莫关山说得冷硬,全然不知自己已经红了脸,“一切都是我自己的过失,怎么能劳烦师兄,做那种,那种……” 

蛇立嗤笑道:“你不用为难。元精温养全身,故而贺天的每一寸血肉都是你的解药,只看你觉得什么更容易入口了。” 

他语气中的恶意毫无掩饰。莫关山防备道: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,我又凭什么相信你?” 

“我说的是对是错,你自己一试便知。若觉得受了骗,你大可直接把我捏碎。” 

说罢,蛇立便在黑雾中隐去了身形。烟消雾散,窗明几净,片刻前发生的对话仿佛一场幻觉。 

心里再不情愿,莫关山也只能去尝试。 

贺天虽然有时任性不羁,但也是行得端做得正的正道修士,素来以除魔卫道为己任。比起被骂无耻,莫关山更怕自己的魔气被他察觉,怕他对自己彻底失望。 

夜色已深,莫关山做了不知道多少心理建设,终于推开房门,两指掐诀,身形悄然移至贺天屋外。 

贺天的领地意识很强,休憩时容不得生人打扰。曾有人试图遛进他的庭院,结果刚踏进去就被烧掉半截裤腿,鬼哭狼嚎地逃走了。自那以后,除了莫关山,无人敢靠近这里半步。 

莫关山最近来得少,但早已熟悉这里的所有布置。他毫无阻碍地走进室内,绕过屏风,到了贺天床前。空气中萦绕着淡淡檀香,在幽暗的月光下,他能看见贺天乌黑的长发蜿蜒如墨,睡眠中沉静的五官依然英挺。贺天身着宽松的玄色长袍,领口半敞,露出修长的锁骨和紧实的胸膛。 

莫关山只看一眼,就知道自己已经无路可退了。 

他半跪在床榻边,头痛得像被柴刀对半剖开,连五脏六腑都在绞痛,冷汗浸透了衣衫。撕裂般的疼痛催促着他,迫使他颤抖着凑近贺天的唇畔,已无法分辨自己更想求生还是觅死。 

而当他终于狼狈地碰到贺天的嘴唇时,所有的痛苦都奇迹般地消失殆尽了。 

不过是一触即离的吻,却使他不再耳鸣,不再晕眩,不再痛得像一堆支离破碎的瓷片,甚至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完整。这样的感觉太过强烈,莫关山难以置信地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快忘记,好半天才回过神。 

他心知不能耽误太久,见贺天依旧睡得很沉,便壮着胆子继续下去,舌尖探进薄唇间的缝隙,勾出津液生涩地舔舐,然后飞快地收回。 

贺天的嘴唇似乎比刚才更湿润了些。莫关山不敢多看,浑浑噩噩地回到自己的房间,劫后余生般瘫倒在床,感觉自己毕生的勇气都被这个短暂的亲吻耗尽了。 

好在那点津液果然管用,之后的几天,莫关山没有半分入魔的迹象,修炼时脉相通畅,神清气爽,功力又涨了几分。与此同时,戒纹似乎也对他失去了作用,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回味和倾慕,有关贺天的念头再没有让他头疼过。 

于是他不再拒绝贺天的靠近,两人重新形影不离起来。 

如今莫关山已经能够凝水成形,随心驱使,只等丹田完全定型,就也能成为呼风唤雨的仙修。贺天得空时,总会慵懒地在旁看他修炼,时不时教些运功的方法,若他做得恰当,就笑着夸两句。 

不妙的是,贺天轻勾的唇角总令莫关山想起那夜的亲吻。他努力装作若无其事,可贺天不知怎么的,还是看出了端倪,似笑非笑道:“小莫,我觉得你近来有些奇怪。” 

莫关山闻言有些不安,抿了抿唇:“怎么?” 

贺天气定神闲道:“你总看我。” 

莫关山心虚:“……唔。” 

贺天挑眉:“为什么?” 

原因再简单不过。摆脱戒纹的约束后,莫关山俨然一只刚出笼的兔子,贺天是他的草坪,是他全部的自由。以前多看贺天一眼都会头疼,真不是人过的日子,如今他就总爱偷瞄贺天,想看个够本。 

他知道这样确实不妥,想解释又说不出口,索性胡诌道:“师兄的修为令我心驰神往,不禁多看了几眼。我这就赔罪……” 

“赔什么罪,我何时与你计较过。”贺天失笑,“把头抬起来,看着我。” 

再简单的要求,被他用这种语气说出来,也像是种温柔的蛊惑。莫关山顿了顿,慢慢对上那双漆黑的瞳孔,听见贺天温和的鼓励:“别想太多,专心悟道,总有一天你能与我比肩,知道么?” 

莫关山心底一片温热,点了点头。 

他想,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临,他会向师兄坦白一切,然后远远离开。 

他一度乐观地认为,在那之前,自己可以顺利隐瞒整件事。但好景不长,未过一周,他体内的煞气就毫无预兆地再度翻涌上来。 

莫关山在撕心裂肺的痛楚中栽倒在地,眼前发黑,挤出一丝力气咬牙切齿道:“蛇立……这办法怎会失效!” 

妖兽对他的愤怒嗤之以鼻,不屑道:“世上没有一劳永逸的好事,要想活命,自然要不断摄入元精,难道这也要我交代?” 

莫关山别无他法。当天夜里,他再度走进了贺天的卧房。 

“师兄……师兄你不要怪我。” 

他在心里默念着,俯身贴近贺天。 

一回生二回熟,这回莫关山的脸皮厚多了,略微屏住呼吸就吻了上去。他远不如上次那样紧张,唇舌相贴时,只觉得身体有些发软,心跳声变得格外清晰。 

交融的呼吸温热潮湿,贺天的颈间有决明子的清香,亲吻则似萦绕着苦藤茶的滋味。莫关山不知不觉沉溺其中,等抬起头来时,津液已经溢出了贺天的嘴角。他慌忙在那里啄了两口,见无甚异状,这才面红耳赤地匆匆离开。 

分明正在自食苦果,也能从中尝到甜头,莫关山愈发觉得自己无药可救。 

殊不知他走后不久,贺天慢慢睁开了眼睛。 

濡湿的余温还未散去,修长的手指摩挲着被吻过的位置,贺天嘴角的弧度加深,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。 


倒车入库


莫关山很快搬去了贺天的住处。他的随身物品并不多,一个包袱就能装完,贺天却偏要招出些法术来,大张旗鼓地把他接进宅院,一路青阶旁百花齐放,不知道的,还以为有谁新婚燕尔。 

师门上下,无一人敢有微词。 

香炉里飘散出袅绕的白雾,贺天折下窗边的竹枝,替莫关山挽起有些凌乱的发丝,自然地低头吻了吻他的后颈。 

贺天说:“待我给你收拾地方住下。” 

莫关山点点头,本以为他是要腾一间空房出来,却见他取出个软枕摆在自己枕边,就含笑开口:“好了。” 

莫关山看着贺天的床,半晌说不出话:“……我就住这里?” 

“不然你还想住哪?”贺天挑眉,“这间房冬暖夏凉,床榻结实柔软,我睡相也好,你有何不满意?” 

莫关山心想你睡相虽好,和我过夜时却是从不睡觉的…… 

思及此处,前夜种种难忘的画面一齐涌进他的脑海,脸上不住发烫。贺天素来是寡欲疏离的模样,床笫间的下流心思却比睡都多,哄着他做了不知多少难以启齿的事。莫关山略一想想今后会发生什么,就觉得两膝发软。 

贺天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,拥住他的后背调笑道:“后悔了?” 

莫关山依偎在贺天怀中,沉默良久后坚决道:“从未。” 

悱恻的轻吻便落在他的耳根,炽热灵气从后翻涌而来,沉静如水的丹田泛起点点涟漪,分明还未得道,恍惚间却已体会到飘飘欲仙的滋味。云升日落,冬雪春风,这缱绻情丝,转眼就绵延了数年。 

贺天体内蕴含太多混沌灵能,终年似火海烧灼,若不时刻留意,早晚会被反噬元神。这些年有了莫关山水性的抑制,运功修炼方才顺利许多。 

他早已将师门秘传的火法练至出神入化,不知为何迟迟没有渡劫。而莫关山功力突飞猛进,很快也要突破金丹期,滚滚劫云已聚在天边,倒真如贺天曾经所说,两人即将势均力敌了。 

雷劫无疑十分难熬,倘若准备不周,被劈得魂飞魄散也是有可能。以莫关山的体术,平稳过劫自是不在话下,但贺天仍是不放心。他见不得自家师弟吃苦,恨不能将那天雷引来自己扛,一连几天都腻在他身边,叮嘱个没完。 

莫关山不想让他担忧,便在渡劫前夜移形至千里之外的昆仑,找了个僻静地方打坐。 

乌云压顶,雷声滚滚,偶尔有紫金电光穿透云层照亮阴霾。大劫当前,莫关山仍是心如止水,按照平常惯用的方式,调动起真气舒张经脉。 

不料腹部却在这时传来一阵刺痛,霎时间令他产生被长剑穿透的错觉。莫关山诧异地睁大眼睛,还未来得及思考,胸口又是一阵暌违已久的绞痛。他掩嘴剧烈咳嗽,口中涌出的鲜血从指缝流下。 

突如其来的变故令莫关山浑身发冷。他哪里想得到,在体内封尘多年,几乎快被他遗忘的魔气,竟会在此刻卷土重来。 

为什么会这样? 

按照蛇立的说法,只要有贺天元精克制,他一生一世都不可能入魔。 

除非蛇立说的,并不是实话。 

就在这时,天相突生异变,诡谲的莹绿色光芒如沼雾般笼罩住山谷,大地震颤,泥土岩石微微轰鸣作响,到最后竟似人声不住窃笑。 

这声音,莫关山再熟悉不过。 

他强忍疼痛,只觉得心中戾气在不断翻涌,眼里透出杀意。 

“蛇立,你利用我。” 

狰狞巨蟒闻声拔地而起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那又如何?” 

莫关山整理思绪,顿时明白了大半,面色愈发阴沉:“看来这些年,我的魔气并非是被抑制,而是被你汲取,用来重塑了妖身。” 

“不错。我塑体成形,你自然会彻底走火入魔,这雷劫一下,你就是魔道中人,此生再无转圜余地。”蛇立大笑,“别露出这幅表情。奸淫掳掠,杀伐屠戮,成魔多么快活,你真该早点体会。” 

莫关山双眸赤红:“若我入魔,第一个要杀的便是你。” 

“你以为,利用你欺骗你的只有我一个?”蛇立意味深长道,“念你帮了我大忙,就让我如实告诉你吧,其实那名满天下的贺公子……” 

“闭嘴!” 

莫关山不愿听,但妖兽的蛇信嘶嘶作响,仍在不断说着:“你早已被魔气侵蚀,为什么他的元精仍能使你不再疼痛?为什么违背戒律双修能使你功力大增?其实这些都不过是饮鸩止渴,贺天根本不是什么正派修士,而是百年前被十大仙宗联手灭门的魔教头子!你若要杀我,不如连他一起杀,到时候可别舍不得下手……” 

说罢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,它笑得地动山摇,妖身在飞扬的尘土中匿入泥土,只余下莫关山匍匐在满地鲜血中。他的心脉尽数搅乱重组,魔气重归丹田,一时间罡风四起,百丈开外的巨木都被连根拔起。 

再起身时,莫关山浑身的煞气已再也无法遮掩。他默然凝神,电光石火间意念穿透虚空,直接绞碎了蛇立的元丹。 

地底传来妖兽不可置信的声音:“怎么可能!我的修为分明远在你之上……” 

那声音逐渐溃散,最后消弭殆尽。 

莫关山冷声道:“我早说过,若我入魔,第一个就杀你。” 

初次动用邪力,他的元神大损,此刻已是精疲力竭。他支撑不住地跌坐在地,静静望向天空。 

瞑暗的穹庐之下,一个泛着金光的人影腾云驾雾而来,长发飘然,风流倜傥,是莫关山最喜欢的样子。 

“我感应到你出了事。”贺天双眉紧蹙,环顾四周,“好重的魔气,小莫,这里发生了什么?” 

莫关山定定看他许久,苦涩一笑:“……事到如今,你何必还要虚与委蛇。” 

贺天面露不解,却见莫关山把手按在腹部施力,当即大惊失色:“莫关山,你要做什么?!” 

莫关山无言地看他一眼,掌心仍不断灌注内力,即将成形的金丹迸出一条又一条的裂纹。暴雨如注,在空气中被无形的力量扭曲,贺天想要向他冲去,却被雨幕牢牢阻隔在外。 

“小莫,住手!”贺天困兽般徒劳地低吼,声音被雷雨交加的纷杂淹没。他浑身湿透,头疼欲裂,无数纷杂扭曲的景象在眼前翻覆。 

“身不由己,不如做回凡人,也算是对正道最后的坚守。”金丹轰然破裂,莫关山疲惫地闭上眼睛,跳下山崖,落向俗世,“师兄……” 


“……别再来找我。” 


潇湘江水川流不息,巴掌大的枫叶落在雪白的羊背上,似一簇温暖的火苗。 

莫关山盯着那叶片出神,许久之后才扬起牧鞭,驱赶牛羊回栏。 

酒肆是小城中最热闹的地方,往来商人旅卒都爱在此歇脚,闲话界外逸事。莫关山端起酒盅替自己斟满一杯,仰头一饮而尽,听见旁座的几个担夫正聊得火热。 

“最近修真界可不太平,那位魔君重出江湖杀人放火,偌大一个清心阁,竟毫无还手之力……” 

莫关山身体僵了一瞬,默不作声地又斟了杯酒。 

“据说他处心积虑伪装成正派修士,在仇家门下潜伏了足有二十年,真身暴露后没留半点情分,整座山都被夷为平地。”另一个人满腔鄙夷。“这些魔修,真是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。” 

有人压低声音接嘴:“传闻有言,那魔君沉睡百载,化形成人间少年,早已失去原本的记忆。纵使他如今暴虐,此前二十年的乐善好施,或许并无虚情假意。” 

无稽之谈……莫关山想着,琢磨半晌,却也说不上自己是信还是不信。 

但信又如何,不信又如何。两人早已分道扬镳,不论贺天那颗心是真是假,有没有欺他瞒他,到头来毕竟已和他没关系了。 

又一杯温酒入腹,往日的缠绵温存历历在目。 

他受伤时贺天怜惜的神情,交欢时贺天隐忍的低喘,替他梳洗时贺天指尖的温度,还有落在他耳畔的那句“非你不可”。 

莫关山回想起来,只觉得心底泛起的苦楚似曾相识。彼时他受戒纹约束,每每想起贺天就痛不自已。时过境迁,同一颗心已是千疮百孔,怎么还是会为同一个人隐隐作痛。 

入夜后,莫关山醺醺然回到自己的住处,合衣而眠,只在窗前留一盏油灯。 

仲秋子夜正是阴气最重的时刻。圆月高悬,树影斑驳,魑魅魍魉纷纷在枫叶林中现形,循着血肉气息肆意寻欢逞恶,东嚼几枚内脏,西吮几滴脑髓,眼看就要涌向莫关山的瓦房,却不知碰到了什么,骤然灰飞烟灭。 

漆黑的夜幕被凭空撕开一道口子,从中走出一个表情淡漠的男人。俊美邪肆,不可一世,正是恢复记忆不久的魔君。 

他五官深邃分明,剑眉斜飞入鬓,其下一双凤眼锐利而阴郁。他周身的热度似地狱业火,气质却冷若冰川,令人不寒而栗。 

来不及奔逃的妖魔鬼怪纷纷俯首,但男人懒得看它们一眼。他径直走进那间狭窄的小屋,坐在莫关山床前,幽深的瞳孔几乎与夜色浑然一体,眸光在跳动的烛火下晦明不定。 

“你以为我会放过你么?” 

贺天轻声说。 

END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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